赵悦出现在花厅门口的时候，等候多时的七个人，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明明七个人站在里面，却像空无一人。
公孙策最先回过神来，他转头看向包拯，微笑道：“大人，属下今日方知——曹子建的《洛神赋》，写的原来是真人。”
包拯没有接话，他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，心里暗暗叹息。
难怪太后疼她，难怪皇上宠她，难怪八贤王夫妇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。
这等人物品貌，实在世间少有。
张龙的嘴张着，合不上了。
马汉期期艾艾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话：“赵……赵大人，您这个妆扮……真的是……真的是……”
王朝接上：“惊为天人。”
马汉拼命点头，张龙也拼命点头，赵虎也跟着点头。
赵虎点完头，又傻乎乎地加了一句：“想不到男人妆扮起来，也会如此好看！”
另三人继续拼命点头。
赵悦站在门口，看着这群人的反应，忍不住浅浅一笑。
嘴角的梨涡，就那么轻轻一现。
几个人又看愣了。
以前怎么没发现，她笑起来，竟是这样勾人心魄？
“只是……”
马汉偏着头，仔细打量她，忽然皱起眉。
“你怎么会有耳洞？”
赵悦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该死。
她只想着妆扮得好看些，却忘了自己现在该是“男子”，耳垂上那副玉桃花耳坠，正明晃晃地挂着。
那是展昭那天无意间看见过的耳洞。
那是她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。
她咬了咬下唇。
现在怎么办？只能编了，只希望能蒙混过关。
“这是我家乡的风俗。”她努力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，“无论男孩女孩，小时候都要打耳洞的。”
马汉满脸困惑：“好奇怪的风俗……你家乡在何处？”
他还要追问。
赵悦装作没听见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展昭。
她需要一个转移话题的借口，需要一个让所有人忘记耳洞的由头。
她需要一个——
“展大哥，”她笑眯眯地问，“我好看吗？”
话一出口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天啊！
她刚才说了什么？！
这不明摆着想要展昭夸赞吗？她会不会被他看轻？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轻浮？会不会——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可她不知道——
从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，展昭的眼睛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从展昭的眼睛里看出去——
她站在那里。
光。
全是光。
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，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她身上。她穿着一袭淡黄衣衫，料子软软地垂着，裹着那截细细的腰。腰带是月白色的，打了个好看的结，剩下的一截轻轻搭在身侧。
发髻是新的。平时总是胡乱扎起来的那一把青丝，此刻被妥帖地绾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有几缕不太听话的碎发，软软地贴在耳侧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她耳垂上挂着那副玉桃花耳坠。
粉白色的玉，雕成小小的一朵桃花，衬得那一点耳垂愈发白嫩。那个小小的耳洞，他曾经无意间看见过，又刻意忘记过。此刻那朵桃花就挂在那里，像在提醒他——你看，它一直都在。
她转过脸来，冲他笑的时候，眉眼弯弯的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水，阳光落在她眼睛里，碎成点点金光。
她鼻梁挺秀，鼻尖小巧，下面的唇微微张着，唇色是淡淡的粉。嘴角轻轻一弯，脸颊上就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。
浅浅的。软软的。
像盛着蜜。
展昭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种花。叫什么名字忘了，只记得花瓣是淡黄色的，薄薄的，透透的，风一吹就会轻轻颤。蜜蜂最喜欢钻进去，好久都不肯出来。
他看着那两个梨涡，忽然也想变成一只蜜蜂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赶紧把它按下去。
可眼睛还是移不开。
移不开她弯弯的眉眼，移不开她浅浅的梨涡，移不开她站在光里、整个人都在发亮的样子。
耳边有人在问什么，她有些慌张地转过脸来，看向自己。
然后她问——
“展大哥，我好看吗？”
展昭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那里面有期盼，有羞涩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紧张。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，看着那副玉桃花耳坠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哑。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，脸红红的。
那一笑，梨涡又现出来，眼睛弯成两弯月牙。阳光追着她的笑，在她脸上跳了跳。
展昭站在原地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。
他只知道——他刚才说“好看”，可那两个字，太轻了。
她是在紧张吗？
紧张他会不会夸她？
还是紧张别的什么？
展昭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他又想起了她第一次见自己时的脸红，想起她叫“展大哥”时声音里的颤，想起她在自己身边时的不自觉靠近，想起那晚在陈州城外，她缩在墙角哭，自己握住她的手，她没有躲——
她从来没有躲过。
从来没有。
他看着她。看着那双眼睛。看着那副耳坠。看着那个小小的耳洞。
赵悦……真的是个男子吗？
这世间，是否真有美得雌雄莫辨之人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，让他移不开眼。
“好看。”
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。
声音还是有些哑，和平常不一样。
那一瞬间，展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这个饵，太大了。
他原本担心的是，花蝴蝶会发现她是男子，恼羞成怒伤了她。
可现在他担心的是——那花蝴蝶一见了她，只怕连命都可以不要，至于男女，对于那样的采花贼来说，又有什么关系？
若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，自己又能否护她周全？
展昭定定地望着她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笑着。
然后，她收回目光，转身离去。
阳光追着她的背影，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。
展昭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心里只有一句话：
我定会护你周全。
赵悦走出花厅，脚步越来越快。
转过月亮门，她才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脸烫得厉害。
她捂着发烫的脸，想起刚才自己问的那句话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展大哥，我好看吗？”
天啊天啊天啊！
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话！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可一闭上眼，脑子里就浮现出他刚才的样子——他看着她，眼睛里有光，声音哑哑的，说——
“好看。”
赵悦的脸更烫了。
她捂住脸，蹲下来，把脑袋埋进膝盖里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喊：
他夸我了。
他夸我好看。
他夸我……
她蹲在那里，笑了，笑得像个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