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悦愣在原地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忘记了呼吸。
好半天,那口气才缓过来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包拯,公孙策,开封府的顶梁柱,此刻就跪在她面前。
“大人何时得知?”她的声音沉下来,“可是皇兄告诉你的?”
包拯摇头。
“游仙枕。”他说,“下地府之时。”
赵悦沉默了。
寻找寇珠的事,是她暗中引导的。她只想着帮太后沉冤昭雪,却没想过——游仙枕这东西,能看到的不止是地府。
连她这个活人,底细也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良久,赵悦抬起头。
“大人既然已知我的身份,那您可曾想过一件事?”
包拯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这天下,是我赵家的。”赵悦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姓赵。这大宋江山,是我赵家的江山。这开封城的百姓,是我赵家的子民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大人,您觉得——我赵家人,就只有享受百姓供养的权利,没有保护百姓安危的义务吗?”
包拯张了张嘴。
“凭什么危险的事,就只能让别人去?”赵悦继续问,“那些受害的女子,她们不是别人家的女儿吗?她们的命,就不是命吗?”
“可是公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悦打断他,“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您怕我出事,怕皇兄怪罪,怕开封府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大人,您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继续害人,什么都不做,我夜里睡得着吗?”
包拯沉默了。
赵悦往前走了一步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大人担心我的安危,我很感激。”她的声音放轻了,“但我更相信,只要有展护卫在,有您在,有整个开封府在——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看着包拯的眼睛。
“也请您,信我一回。”
包拯看着她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没有畏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。
“万一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悦打断他,“如果真的有万一,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与开封府无关,与大人无关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如果担心我出事之后,皇兄会找开封府的麻烦——我可以留书一封,告知皇兄,是我逼迫大人同意的,不牵连开封府便是。”
包拯愣住了。
“公主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您说哪里话!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公主,眼眶竟有些发酸。
他见过太多皇亲国戚。他们中有些人,觉得自己身份尊贵,就该被人供着。有些人,觉得自己高人一等,做什么都理所当然。
可眼前这个——
她明明是公主,却跑来开封府当差。她明明可以躲在南清宫里享福,却天天跟着他们巡街查案。她明明可以不冒这个险,却非要站出来当这个诱饵。现在,她甚至还愿意写下文书,撇清开封府的关系。
包拯深吸一口气。
“公主大德,包拯钦佩无比。”他深深一揖,“既如此,开封府上下,便陪着公主赴汤蹈火便是!”
赵悦笑了。
那笑容,像拨开云雾的阳光。
“大人勿要过分担心,”她说,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停了停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我还有个请求,望大人允准。”
“但凭公主吩咐。”
“关于我的身份,还请大人和公孙先生暂时替我保密。”她看着包拯,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,“另外,希望大人不要因为我是女子,便把我赶出开封府。”
她顿了顿,脸微微红了。
“我……很喜欢这里。喜欢与大家共事,喜欢这里的生活。”
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。
这小儿女的情思,原来贵为公主,也是一样的。
书房的门开了。
赵悦走出来,神情如常。
众人立刻围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大人怎么说?”
赵悦笑了笑。
“定了。”她说,“大人同意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。
只有展昭站在一旁,看着她。
始终未发一言。
他心里暗暗发誓:我一定会保护好你。
怕只怕,那花蝴蝶发现她是男子后,会恼羞成怒,动手伤了她。
天色已晚。
众人各自散去。
按照花蝴蝶作案的时间规律,这两天他应该会消停一阵儿。
赵悦往西院走。
刚拐过月亮门,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赵护卫。”
她回头。
展昭站在几步之外,月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“展大哥?”她的脸上瞬时浮现笑容——这仿佛已经成为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了。
展昭走近几步。
他的声音里,少见地带了一丝担忧。
“明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。”他说,“我担心,他发现你是男子后,会气极伤你……”
赵悦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那你会保护我吗?”
她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期盼,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……柔软。
展昭盯着她的眼睛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充满期待,像藏着两颗星星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说。
赵悦又笑了,眼睛弯成两弯可爱的月牙。
“嗯,有你在,我永远都是放心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也放心——他不会认为我是男子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轻快地消失在院墙拐角处。
展昭站在原地,眉头微蹙。
不会认为我是男子……
这话,怎么听着仿佛另有深意?
翌日,赵悦把夭夭叫过来。
“你回一趟南清宫,”她说,“帮我取几套衣裳。”
夭夭眨眨眼:“取什么衣裳?您不是有衣裳吗?”
赵悦看着她,慢吞吞地说:“女装。”
夭夭愣住了。
“女……女装?”
“对。”赵悦点点头,“还有首饰,多拿几套。”
夭夭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公主,”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,“您……您要女装干什么?”
赵悦叹了口气。
“夭夭,”她说,“我要是再不透露身份,怕是展大哥都要被人家抢走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夭夭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谁?是谁?!”
敢抢公主的心上人?比抢了她的还让她生气——呃,她好像并没有心上人。
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赵悦继续叹气,“只是最近总听展大哥提起,巡街时会遇到女子向他搭讪,还送他荷包……”
她摇摇头。
“他以前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,现在却一直提。你说,他是不是往心里去了?”
夭夭听得直跺脚。
“哼!这个展大人,看着像个正人君子,怎地也是这般不自重!随便哪家姑娘搭讪,他就应该去搭理吗?他这样做,怎能对得起您?”
赵悦听着,差点笑出声。
夭夭护主心切,早已把展昭看做公主未来的夫婿了——却忘了人家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,什么也不知道。
这丫头,入戏太快了。
“好!”夭夭撸起袖子,“我这就回去取!我定要好好为您妆扮,亮瞎他们所有人的眼!”
最后一句话是跟赵悦学的,用在这儿,还挺应景。
衣裳取来了,首饰也取来了。
赵悦坐在镜前,对着镜子,一点一点地描眉。
夭夭在旁边转来转去,比她还兴奋。
“公主,您说展大人看见您这模样,会不会吓一跳?”
赵悦没说话。
“您说他会是什么表情?会不会傻掉?”
赵悦还是没说话。
“您说……”
“夭夭。”赵悦放下眉黛,从镜子里看着她,“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?”
夭夭嘿嘿一笑,凑过来。
“公主,”她压低声音,“您说实话——您是不是特别紧张?”
赵悦的手顿了顿。
紧张?
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忽然想起昨晚。
想起月光下那双眼睛,想起那句“你放心”,想起自己转身时,心跳得有多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说。
夭夭撇撇嘴。
“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