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封为公主,并没有改变赵悦的生活。
受封是在大内,册书等物又留在了南清宫。除亲近之人外,见过她的宫人没几个——还都是内侍,平日里不会出宫。
所以外头该不知道的,还是不知道。
所以她依然安心地当着开封府的四品护卫,依然住在府衙内,依然每日该巡街巡街,该查案查案。
最近开封的治安好得出奇,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。
所以她的日常,就只剩下了——巡街,巡街,再巡街。
太后重赏开封府时,指名给了展昭和赵悦各一份比别人都厚的赏赐——以褒奖二人的救驾之功。
偏偏这二人又都是对银钱看得极轻的,银子到手还没捂热,就开始往外散。
先在府内散了一圈,又到处去送。今天蒋家小二子生病无钱医治,给二两;明日沈家大哥做生意没本钱,给五两……
没几天工夫,半个开封城都受过他们的好处。
展昭的名头本来就响,这下更是响得没边了。
赵悦呢?从前就是个“展昭身边那个小跟班”——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位。现在倒是慢慢有了点名气,走在街上,常有人冲她打招呼。还有些待字闺中的姑娘,见了她就脸红,拐弯抹角打听她娶没娶妻。
这事她第一次听说,是在端午节的家宴上。
那天开封府摆酒,一屋子年轻人,喝得高兴了,说话就没个把门的。
张龙神秘兮兮地凑到赵悦左侧坐下,压低嗓子:“赵大人,你可知我今天听说了什么事?”
赵悦右手托腮,不动声色地往右侧的展昭那边靠了靠——没办法,身边这群糙老爷们儿说话总爱往跟前凑,她只能躲。至于她自己一害怕就往展昭身上贴的毛病,这会儿她是想不起来的。
展昭早已习惯了她动不动就靠过来的身子,丝毫不在意。还同她一起转过身来,颇有兴致地等着张龙的下文。
两人都没觉着,这么一靠,外人看着就跟她窝在他怀里似的。
张龙压根没注意到这些,只顾着说自己的:“今儿我路过城东药铺,周掌柜问我,你娶没娶妻?说是有姑娘相中你了,要给你保媒!”
他那嗓门,再怎么压低也小不了。
满桌子人全听见了。
哄的一下,笑声炸开了。
展昭也没忍住,嘴角翘了起来。
赵悦哭笑不得:“张大哥!这种事能不能背着人说!”
张龙赔笑:“行行行,下回注意。”
“还有下回?”赵悦赶紧摆手,“我可跟你说,我这辈子没打算娶妻,你可别瞎忙活了。”
赵虎一听,来劲了:“男子汉大丈夫,哪有不娶妻的?赵大人你年轻有为,正该成家立业!”
赵悦斜他一眼:“赵大哥比我年岁还长些,你怎么不娶?”
众人又笑。
赵虎噎了一下,嘴硬道:“我……我职级低,没立业,怎么成家?”
赵悦哪肯放过他,笑嘻嘻道:“是吗?校尉职级低?怕是襄王有心,神女无意吧——”
起哄声更大了。
正闹着,洛樱端着一盘鲤鱼焙面上来了。
赵虎脸腾地红了,又不好说什么,只能拼命给赵悦使眼色,求她别说了。
赵悦见洛樱在此,赶紧收住话头。唯恐她听出话中意,心生羞恼——毕竟姑娘家脸皮薄,怎能当面开她这样的玩笑。
她开始一本正经夸起菜来。
长桌另一侧,包拯与公孙策看着此景,不禁莞尔。
“大人,”公孙策微笑开口,“上回,您用游仙枕去了地府,回来的时候,表情仿佛颇有深意。除了找到了寇珠——是否还有一些意外的收获?”
包拯笑着点点头。
“知我者先生也。”他说,“确实瞧见点别的事。”
“哦?”公孙策来了兴致,“能说吗?”
“未来的不能说,醒了就忘。”包拯顿了顿,“但过去的事,能琢磨出点意思来。”
他卖了个关子,笑看公孙策。
“先生可知道,南清宫八王爷,有几位郡王郡主?”
公孙策一愣,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两个郡王,一个郡主。”他说,“就是刚封的那位昭华公主……大人难道说……”
包拯微笑点头。
公孙策更迷惑了。
“赵护卫是八王之子?”他皱眉,“可是两位郡王一直跟在八王身边,大人也是见过的,又怎会不识?”
包拯无语,噎了一下,哈哈笑道:
“先生向来睿智,怎地今日迷惑至此?郡王我又岂能不识?”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今日的公孙策格外迷惑,不知是否也有些过量了,实在没绕过来,他努力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,忽然愣住了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:“八贤王夫妇伉俪情深,天下皆知,没想到王爷他,他竟然也……”
包拯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。
“先生想哪儿去了!你以为赵护卫是八王爷养在外面的私生子?”
公孙策被笑得有点窘:“那您问这个……”
“先生细想,”包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道,“那昭华公主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。你道——她究竟是谁?”
公孙策略一思索。
忽然,他眼睛瞪大了。
“大人……她竟然……她……”
包拯点点头。
“太后如此喜爱她,除了她的救驾之功,想必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的缘故。”他说,“你可还记得,我们正在为难应该怎样委婉提出狸猫换太子之事——何以第二天,八王爷就主动来了开封府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天在御书房,圣上把她给了开封府,口中说着让她来为国效力,又不断强调不可令她涉险。本府当时不明,现今回想起来——方知何意。”
公孙策简直难以置信。
“太后和八王爷竟然能允许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圣上如此贤明,竟也由得公主胡闹?”
“先生看公主来府中这段时日——可是在胡闹?”
公孙策微微一怔。
思索片刻,他摇了摇头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此事于理不合。圣上竟然会应允……看来圣上对这个妹妹,还真是如同传言那般,捧在了手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点点头,微笑道:
“这位公主,如此盛宠,却从未恃宠而骄。心系百姓,吃苦耐劳——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,令人刮目相看。”
包拯亦是点头。
“本府一向秉持法理,”他说,“如今却颇有些觉得——于理不合,于情合,有时也未为不可。这位公主,她还真是一心为国为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可是——这应该不是她来开封府的唯一目的……”
公孙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长桌那边,张龙还在追着赵悦说些什么。赵悦被追得没处躲,直往展昭身后缩,捂着耳朵笑喊:“张大哥,都说了不要了!你别这么执着!”
展昭站在那儿,由着她躲,嘴角挂着笑。
那笑,自己都没察觉。
公孙策看着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难怪。
难怪她跟展昭之间,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。
难怪展昭看她的眼神,越来越不一样。
难怪——
他收回目光,和包拯对视一眼。
两人都笑了。
看来,终于有人要收服展护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