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沉吟片刻。
“本府倒是有一游仙枕……”
公孙策是知道游仙枕的,闻言眼睛一亮:“大人可是要下地府去寻那寇珠?”
“本府确有此打算。”包拯点点头,又微微皱眉,“只是……这么多年过去了,寇珠是否已经重入轮回,也未可知。万一找不到她,那又该当如何?”
赵悦忙做出一副惊喜之色——那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护卫应有的惊喜。
“大人竟有此等宝物!”她眼睛亮亮的,满脸都是“哇塞好厉害”的表情,“可见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!不试一下,又怎知不行呢?”
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放心,她肯定没投胎。
只是没法明说,只能如此相劝。
包拯觉得此言颇为有理。毕竟,努力了不一定成功,但不努力就一定失败——这个道理,他还是明白的。
夜已深。
包拯沐浴焚香祝祷,之后关上房门,枕在游仙枕上睡去。
众人候在屋外,不知情况如何。
等得正焦急,房门忽然打开了。
众人赶紧迎上去,一个个目光里满是期待。
包拯环顾四周。
最后,他的目光停留在赵悦脸上。
点了点头。
众人这才松了口气,接下来,只剩下等待了。
果然,两日过后,便有流言从宫中传出来。
传言说太后宫中的内侍总管郭槐,前日于夜间发梦,大喊大叫,口中不断呼喊多年前已逝的承御寇珠之名,告饶乞命,不知何故。
刘太后闻讯又惊又怒。下了封口令,又换掉了一批服侍的人。
可此等不寻常之事,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仁宗皇帝的耳朵里。
仁宗闻讯大怒。
皇宫内院,岂容此等怪力乱神之事?他命人彻查谣言出处。
查来查去,却发现所有相关人员皆众口一词,都说确实听到了郭槐夜里的动静。
竟是无法查证这“谣言”究竟从何人处而起。
后来,连太后也开始做噩梦,夜不能寐。
这下还了得?
仁宗认定,必是有人暗中搞鬼,要彻查此事。
于是,在八贤王的推荐下,包拯顺理成章地承办了此案。
开封府。
入夜。升堂。
相关人员到案。
“啪!”
惊堂木一响,包拯沉声喝道:“带郭槐!”
郭槐奉仁宗之命前来,本以为是配合调查深夜闹鬼之事。没承想上得堂来,顿感气氛不对。
堂上森严肃穆,只寥寥地点了几支惨白的蜡烛,并无几人在场,普通衙役更是一个也无。
包拯端坐案后,烛光明灭间,看不清他的脸。
郭槐四下打量一圈,抬起头来直视包拯,立而不跪。
“包大人,”他大喇喇道,声音尖细,“圣上命咱家今日前来开封府,本以为内堂相见,却到了公堂之上——不知包大人有何贵干?”
包拯冷哼一声。
“郭公公,”他说,“本府近日闻听一桩奇案,想要说与郭公公听听。”
郭槐不置可否。他垂下眼皮,头却还是高高地昂着,默不作声。
包拯缓缓开口。
“二十余年前,宫中有妃嫔分娩。临盆之际,被人用一只剥了皮的狸猫换走了孩子,谎称诞下妖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。
“这等欺君罔上、令人发指之事,不知郭公公怎么看?”
郭槐面不改色,呵呵一笑。
“天下还能有此等奇事?”他撇撇嘴,“包大人执掌开封府,自当明事理辩是非。还是不要相信那些市井传言才好。”
“本府原也是不信的。”包拯的声音沉沉的,“奈何有人出首,告到了开封府,故此本府不得不受理。”
“哦?”郭槐闻言,面色未变,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皮。
赵悦立在一旁,看着郭槐的反应,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。
别的不说,光这个心理素质——能干出这样的大事,确实是一点都不奇怪啊。
只是一会儿见到了相关当事人——哦不,当事鬼——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继续这么硬气?
包拯顿了顿,续道:“郭公公不想知道,告状之人乃是何人?”
郭槐微闭双目,头略略摇了摇。
“咱家不感兴趣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不屑,“左不过是一些造谣生事之徒罢了。”
“郭公公因何如此笃定?”包拯追问,“可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——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的人也大有人在……”
“包大人!”
郭槐打断他,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咱家前来,可并不想听这些不相干的市井流言。如若无事,咱家就先告辞了!”
说罢,转身便欲离去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郭公公……”
一声若有若无的女声,不知从何处传出,飘飘悠悠地进了郭槐的耳朵。
郭槐一个激灵。
他顿住脚步,环顾四周。神色里,终于有了一丝惊惶。
包拯察言观色:“郭公公?”
郭槐察觉到失态,赶紧收敛神色,换回一副倨傲之态。哼了一声,继续往外就走。
“郭公公……”
那飘忽的女声又出现了。
“我就是那个原告啊……您还记得我吗……这么快……我们又见面了……”
随之而来的,是一股旋风。
那风绕着郭槐转了几圈,慢慢停在了他的面前。风中,缓缓凝聚出一个人影。
郭槐大惊失色。
他连连后退,结结巴巴地道:“你……你怎地在公堂上也能出现?”
旋风渐止。
人影慢慢清晰,一个白衣女子出现了。
说是白衣,其实那上面满布着斑驳的血迹,几乎将白衣染成了红色。那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,却不能完全遮住她脸上的血污。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并无多余的动作,整个人却散发出源源不断的阴气。
连带着大堂上的温度,似乎也降了几度。
她直视着郭槐,阴阴地笑着。
“郭公公……”她问,“您当真不知道原告就是我吗?”
她往前飘了一步。
“想不到……我们不在梦中,竟也可以相见……”
郭槐惊叫一声。
腿一软,蹲在了地上。双手哆嗦着,紧紧捂住了眼睛。
“你你你……”他哀嚎道,“你不要来找我!当年,我也是奉命行事!”
赵悦站在一旁。
除了那只狸猫外,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鬼。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她还是有点被吓到了。
她下意识地往展昭身边靠了靠,紧紧拽住他的衣袖,身子略略有些发抖。
展昭倒是不动如山。
他察觉到了她的惊惧,也略微往她身边靠了靠。
然后,悄悄伸手,握住了她抓住自己衣襟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,小小的,凉凉的,微微抖着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。
赵悦愣了一下。
随即,心底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。
那女鬼——不用说,这便是寇珠了——一步步向郭槐逼近。
“郭公公……”她的声音幽幽的,“您说是受人指使……却不知是何人,能指使得了您……”
前几日,郭槐一入梦,就会看到寇珠血淋淋地站在自己面前,阴恻恻地说着“郭公公,我死得好冤啊”。他饶是做事心狠手辣,可那毕竟是对活人。面对自己杀死之人的鬼魂,说到底,还是心生恐惧的。
为此,他每日里只敢小憩,不敢深眠。并且安排专人守着自己,吩咐他们若是观察到自己梦中神色不对,便要立时将自己唤醒。
真是遭了好几天的罪。
本以为最坏不过如此了,谁承想——今日公堂之上,寇珠竟直接现身!
这倒如何是好?这也不是做梦啊,倒要如何醒来?
他此时早已吓得瘫软在地,挣扎着不断后退,直至退到了包拯的案前。
退无可退。
他无法,只得努力将脸别向一旁,紧紧闭着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寇珠慢慢飘至他身前。
她缓缓探下身子,脸贴近他。
声音由阴恻恻,逐渐变得凄厉。
“还是——这压根就是你一个人的主意?!”
“啊!!!”
郭槐惨叫一声。尽管闭着眼睛,他也明白声音突然出现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意味着什么。
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,仿佛一只犰狳一般,抱着头,抖如筛糠。
“是太后!是太后指使我干的!”
包拯适时出声。
“寇珠,你且先行退下。你的冤屈,本府自会与你作主。”
寇珠停了半晌。
她在郭槐耳边低语:“郭公公……那我就先告辞了……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……”
然后,她转向包拯,俯身下拜。
“寇珠在枉死城多年,多亏星主搭救,方能脱身。今日但凭星主作主,使寇珠沉冤得雪,也能早日再入轮回。”
接着,深深叩首。
“寇珠叩谢!”
话音落下,那抹身影便渐渐淡去了。
堂上堂下,一时鸦雀无声。
只有郭槐抖抖索索的急促呼吸声。
“啪!”
惊堂木一拍。
那声音,把郭槐吓得浑身一抖。
包拯的声音威严,压迫感十足。
“郭槐!你且招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