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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刘后

郭槐的心理防线,在那一夜彻底崩塌。

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了。

他尽数招供:当年如何在刘妃授意下以狸猫换走太子;太子入宫后,刘妃如何怀疑寇珠并未杀死婴儿,命他刑讯逼供致死;冷宫那场火,又是怎么放的。

一桩桩,一件件,都和盘托出。

翌日,八贤王请大内总管陈琳至南清宫叙话。

陈琳到的时候,没承想包拯也在。二人素来交好,这倒是个意外之喜。

他本以为只是寻常聚会。

直到八贤王把郭槐的供词递到他面前。

陈琳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

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八贤王没有说话,只是起身,往内室方向微微欠身。

李太后在王妃的搀扶下,缓缓走了出来。

陈琳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二十多年前就该消失在冷宫大火里的脸,此刻就在他面前。

活生生的。

老泪,就那么涌了出来。

他扑通跪倒,伏在地上,痛哭不止。

终于,到了向仁宗告知一切的时候。

八贤王与包拯一同进宫。

御书房里,二人呈上郭槐的供词和陈琳的证词后,便自觉地分立两旁,默不作声。

仁宗低头看着那份供词。

他的手,一直在抖。

如果这些供词不是出自八贤王和包拯之手,他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。

可偏偏,这两个人,都是他最信任的。

一个,是他一直以为的亲生父亲。

另一个,是一心为社稷的股肱之臣。

他哪里能想到——自己竟是先皇的亲子。

他哪里能想到——自己的生母,因为生下太子这件大喜事,竟招致杀身之祸。

他哪里能想到——抚养自己长大的太后,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
看完最后一个字,仁宗坐在龙椅上,默然无语。

良久。

八贤王候了半天,见他一直没有动静,终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:

“皇上……”

仁宗疲惫地摆摆手,示意二人退下。

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了。

仁宗一个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脑海中,一幕一幕,不断浮现。

想起尚在南清宫时,父母是如何疼爱自己。

想起进宫后,他因思念家人,经常偷偷哭泣。为免先帝猜疑,父母不能常来探望,只有悦儿进宫时,那才是自己真正开心的时候。

想起当年冷宫那位娘娘——匆匆一见,当时无来由的心酸与泪水。原来那一切并不是无来由,竟是骨肉天性。

又想起这许多年来,自己锦衣玉食地长大,直至先帝龙御归天,自己继承大统,一直秉持仁孝治世。

谁知亲生母亲,竟在破瓦寒窑中苦苦挣扎求生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。

入夜。

仁宗来到庆寿殿外。

刘太后宫中,灯影暗淡,不复往日辉煌。

仁宗没有让人通传,缓步走入殿内。

刘太后低头枯坐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,便道:

“皇儿,你来了?”

仁宗止步。

“母后怎知是朕?”

刘太后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慢慢抬起头,望着殿中的黑暗。

“自那日郭槐夜半梦魇,后来,哀家也开始梦魇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我们都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两日不见郭槐,听闻是皇儿遣他去了开封府,却不见回转。哀家就知道——”

她终于转过头,看着仁宗。

“这一天,还是来了。”

仁宗心中苦涩。

“母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一贯的心思缜密。”

刘太后听了这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里,有自嘲,有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
“是啊,一贯的心思缜密。”她喃喃道,“想不到,哀家多年筹划,自以为天衣无缝——最后还是这般结局。”

仁宗不语。

他想问什么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
刘太后看着他。

“皇儿,你可是想问——哀家为何行此事?”

仁宗张了张口,还是无法出言。

“你定是又想问,哀家如何得知你是怎生想的?”刘太后又笑了笑,“哀家将你自小养大,你的心思,哀家如何猜不透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移向别处。

“只是,哀家知你,你却不知哀家。”
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你是皇家的娇儿,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。权势地位于你,是唾手可得的东西。你又怎知——一个再嫁的女子,又是在这样勾心斗角、暗潮汹涌的深宫中,如果她不努力巩固地位,结局又是如何?”

仁宗深吸一口气。

“可是,”他说,“父皇从未嫌弃过您的过往。他一直对您宠爱有加——天下皆知!”

“天下皆知?”

刘太后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,尖利而凄凉。

“是的,天下皆知哀家的过往!为此,哀家背地里遭受了多少白眼?听过多少明嘲暗讽?”

她看着仁宗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如果不站上权力巅峰,哀家只怕是要忍受一辈子!”

仁宗沉默片刻。

“但是您不能以伤害别人为代价。”

“可是我没有办法!”

刘太后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。

“谁让她的命比我好!她原本只是我的侍女,只因先皇来我宫里,偶然见到了她,一夕得宠,竟然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——分走了先皇对我的宠爱不说,还要在我之前身怀有孕,诞下龙种!”
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“是个公主也就罢了——偏偏她生下了你!她要当了皇后,我哪里还有机会?难道要我向以前的侍女行跪拜大礼、俯首称臣?”

她一气说了这么多,仿佛心中压抑多年的抑郁之气,终于得以宣泄。

殿中安静下来。

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。

过了很久,她的呼吸渐渐平复。

她低下头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
“是了,要说亏欠,我确实也是有些亏欠她的。”

她的声音轻下来,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我知道,在这深宫里,只有她跟我交好,一直真心待我。在她心里,是念着旧情的……”
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我也记得从前皇上不来我宫中时,我们相互陪伴的那些岁月。她曾经是我最贴心的人,我的喜、怒、哀、乐……她都懂……”

“即便在她怀了你之后,也与我情同姐妹。甚至很多时候,私下里,她仍然以主仆之礼相待于我,从来未有僭越……”

她抬起头,望着殿顶的黑暗。

“如果先生下太子的人是我,我定会与她一生相伴,度过这深宫中寂寥的漫漫长夜……”

仁宗沉默良久。

“如果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可惜,没有如果。”

刘太后又笑了笑。

那笑容,悲凉至极。声音却平静得可怕。

“是的,没有如果……我终究是对不起她了……”

她看着仁宗。

“今日之事,是我咎由自取。任凭皇儿处置便是。”

仁宗摇了摇头。

“母后,”他说,“您以为,朕会如何处置您?”

刘太后不语,等着他的下文。

仁宗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
“朕理解您的不甘。”他说,“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来,您对朕生活上的照顾、治国上的辅佐。没有您,朕年纪尚幼时即登帝位,不可能有今日的大宋盛世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母子这么多年的感情,朕也并非冷血之人。”

“朕今日前来,只希望听到您的真心话。现在听到了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朕只希望,将来您与……您与母亲……你们在这宫中,能像从前那般相处,找回你们旧日的姐妹之情,安心颐养天年……”

刘太后愣住了。

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仁宗。

半晌,她忽然笑了起来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没想到啊,没想到!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哀家这么多年,日防夜防,就怕皇儿知道实情。多少个夜里,梦到皇儿与哀家一刀两断,以至从梦中惊醒……”

她摇着头,泪流满面。

“今日方知,原来……原来……可笑啊,可笑!”

良久,她止住笑,擦去眼泪。

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
“皇儿,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哀家想休息了。”

仁宗看着她。

片刻后,他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
殿中仅剩的烛光,晃了晃。

熄灭了。

黑暗中,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。

很快,又随风散去。

消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