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槐的心理防线,在那一夜彻底崩塌。
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了。
他尽数招供:当年如何在刘妃授意下以狸猫换走太子;太子入宫后,刘妃如何怀疑寇珠并未杀死婴儿,命他刑讯逼供致死;冷宫那场火,又是怎么放的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都和盘托出。
翌日,八贤王请大内总管陈琳至南清宫叙话。
陈琳到的时候,没承想包拯也在。二人素来交好,这倒是个意外之喜。
他本以为只是寻常聚会。
直到八贤王把郭槐的供词递到他面前。
陈琳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
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八贤王没有说话,只是起身,往内室方向微微欠身。
李太后在王妃的搀扶下,缓缓走了出来。
陈琳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二十多年前就该消失在冷宫大火里的脸,此刻就在他面前。
活生生的。
老泪,就那么涌了出来。
他扑通跪倒,伏在地上,痛哭不止。
终于,到了向仁宗告知一切的时候。
八贤王与包拯一同进宫。
御书房里,二人呈上郭槐的供词和陈琳的证词后,便自觉地分立两旁,默不作声。
仁宗低头看着那份供词。
他的手,一直在抖。
如果这些供词不是出自八贤王和包拯之手,他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。
可偏偏,这两个人,都是他最信任的。
一个,是他一直以为的亲生父亲。
另一个,是一心为社稷的股肱之臣。
他哪里能想到——自己竟是先皇的亲子。
他哪里能想到——自己的生母,因为生下太子这件大喜事,竟招致杀身之祸。
他哪里能想到——抚养自己长大的太后,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看完最后一个字,仁宗坐在龙椅上,默然无语。
良久。
八贤王候了半天,见他一直没有动静,终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:
“皇上……”
仁宗疲惫地摆摆手,示意二人退下。
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了。
仁宗一个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脑海中,一幕一幕,不断浮现。
想起尚在南清宫时,父母是如何疼爱自己。
想起进宫后,他因思念家人,经常偷偷哭泣。为免先帝猜疑,父母不能常来探望,只有悦儿进宫时,那才是自己真正开心的时候。
想起当年冷宫那位娘娘——匆匆一见,当时无来由的心酸与泪水。原来那一切并不是无来由,竟是骨肉天性。
又想起这许多年来,自己锦衣玉食地长大,直至先帝龙御归天,自己继承大统,一直秉持仁孝治世。
谁知亲生母亲,竟在破瓦寒窑中苦苦挣扎求生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。
入夜。
仁宗来到庆寿殿外。
刘太后宫中,灯影暗淡,不复往日辉煌。
仁宗没有让人通传,缓步走入殿内。
刘太后低头枯坐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,便道:
“皇儿,你来了?”
仁宗止步。
“母后怎知是朕?”
刘太后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抬起头,望着殿中的黑暗。
“自那日郭槐夜半梦魇,后来,哀家也开始梦魇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我们都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两日不见郭槐,听闻是皇儿遣他去了开封府,却不见回转。哀家就知道——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看着仁宗。
“这一天,还是来了。”
仁宗心中苦涩。
“母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一贯的心思缜密。”
刘太后听了这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,有自嘲,有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是啊,一贯的心思缜密。”她喃喃道,“想不到,哀家多年筹划,自以为天衣无缝——最后还是这般结局。”
仁宗不语。
他想问什么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刘太后看着他。
“皇儿,你可是想问——哀家为何行此事?”
仁宗张了张口,还是无法出言。
“你定是又想问,哀家如何得知你是怎生想的?”刘太后又笑了笑,“哀家将你自小养大,你的心思,哀家如何猜不透?”
她顿了顿,目光移向别处。
“只是,哀家知你,你却不知哀家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是皇家的娇儿,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。权势地位于你,是唾手可得的东西。你又怎知——一个再嫁的女子,又是在这样勾心斗角、暗潮汹涌的深宫中,如果她不努力巩固地位,结局又是如何?”
仁宗深吸一口气。
“可是,”他说,“父皇从未嫌弃过您的过往。他一直对您宠爱有加——天下皆知!”
“天下皆知?”
刘太后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,尖利而凄凉。
“是的,天下皆知哀家的过往!为此,哀家背地里遭受了多少白眼?听过多少明嘲暗讽?”
她看着仁宗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如果不站上权力巅峰,哀家只怕是要忍受一辈子!”
仁宗沉默片刻。
“但是您不能以伤害别人为代价。”
“可是我没有办法!”
刘太后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。
“谁让她的命比我好!她原本只是我的侍女,只因先皇来我宫里,偶然见到了她,一夕得宠,竟然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——分走了先皇对我的宠爱不说,还要在我之前身怀有孕,诞下龙种!”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是个公主也就罢了——偏偏她生下了你!她要当了皇后,我哪里还有机会?难道要我向以前的侍女行跪拜大礼、俯首称臣?”
她一气说了这么多,仿佛心中压抑多年的抑郁之气,终于得以宣泄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
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她的呼吸渐渐平复。
她低下头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“是了,要说亏欠,我确实也是有些亏欠她的。”
她的声音轻下来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我知道,在这深宫里,只有她跟我交好,一直真心待我。在她心里,是念着旧情的……”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我也记得从前皇上不来我宫中时,我们相互陪伴的那些岁月。她曾经是我最贴心的人,我的喜、怒、哀、乐……她都懂……”
“即便在她怀了你之后,也与我情同姐妹。甚至很多时候,私下里,她仍然以主仆之礼相待于我,从来未有僭越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着殿顶的黑暗。
“如果先生下太子的人是我,我定会与她一生相伴,度过这深宫中寂寥的漫漫长夜……”
仁宗沉默良久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可惜,没有如果。”
刘太后又笑了笑。
那笑容,悲凉至极。声音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的,没有如果……我终究是对不起她了……”
她看着仁宗。
“今日之事,是我咎由自取。任凭皇儿处置便是。”
仁宗摇了摇头。
“母后,”他说,“您以为,朕会如何处置您?”
刘太后不语,等着他的下文。
仁宗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朕理解您的不甘。”他说,“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来,您对朕生活上的照顾、治国上的辅佐。没有您,朕年纪尚幼时即登帝位,不可能有今日的大宋盛世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母子这么多年的感情,朕也并非冷血之人。”
“朕今日前来,只希望听到您的真心话。现在听到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朕只希望,将来您与……您与母亲……你们在这宫中,能像从前那般相处,找回你们旧日的姐妹之情,安心颐养天年……”
刘太后愣住了。
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仁宗。
半晌,她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没想到啊,没想到!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哀家这么多年,日防夜防,就怕皇儿知道实情。多少个夜里,梦到皇儿与哀家一刀两断,以至从梦中惊醒……”
她摇着头,泪流满面。
“今日方知,原来……原来……可笑啊,可笑!”
良久,她止住笑,擦去眼泪。
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皇儿,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哀家想休息了。”
仁宗看着她。
片刻后,他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殿中仅剩的烛光,晃了晃。
熄灭了。
黑暗中,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。
很快,又随风散去。
消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