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悦还想连夜赶回开封府。
话刚出口,就被王妃一把按住了。
“什么?”王妃瞪着她,“你一个女儿家,半夜三更在外面跑?不要命了?”
赵悦张了张嘴,想说“母亲,我夜来夜去早就习惯了”—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没敢说。
身为开封府护卫,翻墙越脊、夜行晓宿,早就成了常态。可这话要是说出来,母亲怕是今晚都别想睡了。
她只能乖乖地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女儿明日一早就回去。”
王妃这才满意,搂着她往里走。
翌日,天色未明。
赵悦悄悄起身,摸黑出了南清宫。
一路疾行,到府衙墙外,四下看了看,一纵身翻了进去。
落地无声。
她刚站稳,还没走出两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赵护卫——刚回来?”
赵悦心里一颤。
她皱了皱眉—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调整面部表情,扯出一个自以为自然的微笑,转过身去。
展昭站在几步之外,正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询。
“嗯……”赵悦脑子飞速转着,“那个,夜里睡不着,出去转了转。”
话刚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这是什么烂借口?
展昭挑了挑眉。
“哦?”他应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那一个“哦”字,尾音微微上扬,听得赵悦心里直发毛。
“那什么,展大哥,”她赶紧道,“没什么事,我先回去了。突然有些困倦了,我得再睡会儿。”
展昭微笑着点点头。
赵悦转身就走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,像一根细细的针,刺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直到走进西跨院,关上院门,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靠在门上,她忍不住腹诽:这人,怎么起得比我还早?以后睡在一起,可不能让他起这么早。
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然后她忽然愣住。
等等——我刚才在想什么?
以后?睡在一起?不能让他起这么早?
她的脸腾地红了,红得发烫。
“赵悦啊赵悦,”她捂着发烫的脸,小声嘀咕,“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…八字还没一撇呢,就想着以后睡不睡的事了……”
她使劲晃晃脑袋,想把那个念头晃出去。
可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似的,怎么也晃不掉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眨眨眼,又忍不住想,“要是真有一天……那可得跟他说好,不许起这么早。大早上在院子里堵人,吓死个人……”
她想着想着,自己先笑了。
笑得有点傻,有点甜,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笑了两声,又赶紧捂住嘴,四下看了看——还好没人。
她拍拍胸口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。
然后推门进了屋。
可那红晕,一直烧到耳根,半天没退下去。
辰时初刻,开封府来了贵客。
衙役匆匆来报:八贤王来访。
包拯一愣,连忙出迎。他一边往外走,心里一边犯疑:八王千岁平日无事不会到开封府来,今日怎地这般巧?自己正想去南清宫拜会,他倒自己先来了。
将王爷迎到花厅,包拯整衣参拜。
八贤王摆摆手,开门见山。
“包大人,”他说,“本王今日前来,是有一桩要事,与你相商。”
包拯道:“王爷来得巧。正好包拯也有一件事,要请教王爷。”
“那你先说。”
包拯一愣,想了想,他字斟句酌,缓缓开口:
“开封府护卫,在陈州救了一个老妇人……”
“本王愿意一见!”
包拯大惊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王爷!”他脱口道,“您……您并未把话听完,怎就……”
八贤王打断他。
“本王夜里梦到仙人指引,已知前情。”他问,“人在哪里?”
还好赵悦不在,否则她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。
原来自己编个金甲神人的谎,还是有家学渊源的,父王也这么能扯,这才叫一脉相承。
赵悦陪着李太后,来到花厅。
进门时,她和八贤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很短,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然后,她便退了出去。
后面的事,都是顺理成章的了。
李太后与八贤王洒泪相认,身份正式确认。太后暂居南清宫,由八王夫妇奉养。
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。
只是有一件事,包拯始终想不通。
八贤王说的“仙人指引”,他并不完全相信。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,南清宫是怎么得到消息的?
他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姑且,只能信他一回吧。
现在,最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。
如何向仁宗提及此事?
开封府书房内,包拯、公孙策、展昭、赵悦四人齐聚。
包拯先开口:“本府明日便进宫,向圣上禀明此事。”
公孙策连忙劝阻:“大人,”他说,“属下以为,还是不要操之过急。”
他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:“当今太后对皇上毕竟有多年养育教导的恩情。即便是换做普通人,也是一时难以接受的,遑论一国之君?”
包拯皱起眉:“可是有何良策?”他问,“李妃娘娘日盼夜盼母子相认。我等食君之禄,却束手无策——岂非枉为人臣?”
众人皆不语。
他们都知道,以包拯的秉性,这事就算再难办,他宁愿舍了顶上乌纱,也要拼个水落石出、沉冤昭雪。
可这牺牲太大了,不值得。
赵悦默然盘算了半晌,缓缓开口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属下以为,您切不可仓促前往。”
包拯看着她,等着她的下文。
她继续道:“以皇上的脾气,他即便事后能冷静下来,但这一开始——您的一顿申斥,必然是免不了的。”
展昭忽然开口。
“赵护卫对皇上的脾气,很了解?”
赵悦心里一紧。
完了,说漏嘴了。
她总不能说“我跟皇上是从小一道长起来的”吧?
她脑子飞速转着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那什么……”她干笑两声,随便扯了两句,“圣上仁德天下皆知,又怎会因为包大人忠心为国而过分难为他。只是……”
她低下头,仿佛在深思熟虑。然后缓缓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。
“唉——”她叹了口气,“若是那已死之人也能出来作证,该有多好!”
这貌似无心、实则有意的小小提示,果然被包拯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接言,等着她的下文。
赵悦面不改色地继续扯谎。
“属下就是这么随口一说。”她摊摊手,“当年送太子出宫的宫女寇珠,她已经被郭槐活活打死。如若她能现身去见郭槐,甚至去见宫里那位太后——在此刺激之下,能否使真相大白于天下呢?”
她顿了顿,又假模假式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可惜,人鬼殊途。现下却是寻不到她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包拯的目光,落在她脸上。
公孙策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。
展昭站在一旁,静静地望着她。
那目光里,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