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王的手猛地一抖。
他双眼圆睁,不敢置信地盯着女儿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王妃搂着赵悦的手臂,也明显一紧。
赵悦看着父母这副模样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重复道:“父王,母妃,女儿此行陈州,偶然救了一个垂死的老妇。她说——她是先帝的李宸妃。”
“李宸妃”三个字,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,在屋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王妃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悦儿……”她的声音也在抖,“她都跟你说了什么?”
赵悦握住母亲颤抖的手,紧紧地。
“母妃,”她诚恳道,“女儿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父母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而且,从父王和母妃的反应来看——她所言,应该句句属实。”
八王沉默着。
王妃默然垂泪。
二人皆不发一言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。
赵悦看着他们,心里一阵酸涩。她知道父母在想什么——他们在害怕。怕真相揭开,怕欺君之罪,怕这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,一夜之间化为泡影。
可她也知道,这件事,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当年的事,本就不是李宸妃的错。她为皇家诞下子嗣,本是大功,原是要被立后的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坚定。
“可是她不仅没有得到她原本该得到的,甚至差点惨死冷宫。侥幸逃出生天后,这么多年一直苦苦挣扎活命。如若不是因缘巧合,为女儿所救,她甚至会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父母的眼睛。
“到死都无法再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爱子一面。这岂是‘悲惨’二字足以形容?”
二人闻此言,不禁动容。
八王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悦儿,你还小,很多事,你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无奈,“这件事,确实是我们赵家对不住她。但这么多年过去,如若再声张起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眉头紧锁。
“不仅于皇室颜面有损,更是会伤了我们与皇上的父子亲情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悦,眼里带着忧虑。
“以后,我们将如何自处……”
赵悦听着父亲的话,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想:爹娘可知,女儿在你们眼中只有十六岁,心中却装了四十多年的记忆。这其中,更是有一千年的历史,是你们永远不会了解到的。
这应该就叫——上帝视角吧?
她没有说出来。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王妃毕竟是做母亲的,她更能感同身受一些。
“可是,王爷,”她犹豫着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皇嫂确实是圣上生母。这么多年,日夜思子——这些岁月,想必定是难捱的……”
赵悦适时接上。
“爹娘如此疼爱悦儿,”她问,“如果二十多年见不到我,会不会思念成疾?”
王妃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“别说思念成疾,”她的眼泪又下来了,“母妃恐怕是活不成了。”
赵悦鼻子一酸,紧紧回抱住母亲。她把脸埋在王妃怀里,闷闷地道:“皇兄的母亲,也是十月怀胎才有了这唯一的儿子。自那年冷宫一见,这么多年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儿子登临帝位,母亲苟延残喘。岂是天道伦常?”
她从王妃怀里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女儿碰巧能救了她,应该也是上天的安排吧?”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光,“这是上天给了我们赵家补偿她的机会——父王,定要抓住啊!”
八王看着她。
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、坚定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,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终于下了决心。
“悦儿所言有理。”他点点头,声音沉沉的,“如若不是命中注定,哪里这么巧她会为你所救?想是这一切,都到了该真相大白的时候了。”
赵悦心里一松。
但她知道,父亲心里还是忐忑的。毕竟这么多年,天下皆知——仁宗皇帝是南清宫所出。一旦真相揭开,是否罪犯欺君?
她握住父亲的手,轻声道:“父王定是担心皇兄会怪罪南清宫欺君之罪。”
八王没有说话,但眼神已经承认了。
赵悦微微一笑。
“女儿却是相信,”她说,“救命之恩,加上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,皇兄一定会铭记于心。更遑论父母助太后还朝,令他母子相认的功劳?”
她看着父亲,一字一句道:“皇兄定不会作出令父母寒心之事。”
此言一出,八王脸上的忧色,终于渐渐散去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然后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“我的悦儿,”他说,“真的长大了。”
赵悦仰着脸,冲他笑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