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万籁俱寂。
一个身影悄悄从西跨院溜出来。到了府衙院墙边,一纵身,翻了出去。落脚处悄无声息。她环顾四下,确定无人,便往南清宫的方向疾步而去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赵悦。
王妃寝宫内,烛火未熄。
八王坐在榻边,王妃倚在他肩上,手里攥着块帕子,眼睛红红的。
“悦儿这回都快两个月没有消息了,”她抽抽搭搭的,“你怎么也不想办法找找她?”
八王叹了口气。
“本王已经派人去了。”他拍拍她的手,“开封府去陈州放粮,没想到悦儿竟也跟了去。那里已经三年旱灾,这孩子也不知会跟着吃多少苦……派去打探的人也还没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安慰道:“听说开封府这两天就可以回来,夫人勿急……”
“勿急勿急,你就会说勿急!”王妃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瞪他,“那是我的心头肉,我怎能不急?”
八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正说着,忽然有人敲门。
“何事?”八王没好气地问。
门外传来声音:“王爷,王妃。厨房看夜深了,您二位还未安寝,就做了点玉蝉羹送来。”
“不吃不吃!”王妃一扭身,“哪里就这么娇气了?我的悦儿也不知道在外面吃得好不好,睡不睡得着,我怎还有心情吃东西?”
说着说着,又要掉泪。
八王叹口气。他自己也没胃口,只是心疼王妃,便道:“送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身量娇小的仆役端着食盒走了进来。她低着头,把食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,盛了一碗,先奉与王妃。
王妃看也不看,只摆摆手:“给王爷吧,我不想吃。”
八王道:“夫人这两天吃得少,今天晚膳更是一点未进,还是吃点吧。”
“我不想吃……”
“还是……”
二人正互相推让,只见那小仆役大咧咧往桌边一坐,端起碗来。
“推来推去的,都不吃是吧?”她笑嘻嘻的,“那我吃!”
说罢,舀起一勺放入口中,边吃边感叹:“嗯……真是好久没吃到这样的美味了!你们可真是有福不会享!”
八王和王妃都愣住了。
这是哪里来的野人?怎得这种人也能来王府伺候?
八王正要发作,王妃却心细些。她就着烛火凑近仔细一看——
那张脸,那笑起来弯弯的眼睛——
“悦儿!”
王妃一声惊呼,扑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“悦儿!是悦儿!你可回来了!”
眼泪哗地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
赵悦被她搂着,手里还端着碗,举得高高的,生怕洒了。她一边搂着王妃,一边喊道:“母妃,碗要掉了!碗要掉了!”
八王愣在那里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他一把将碗夺过来,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你还想着吃!”他板着脸,斥道,“两个月不见,连个消息都没有!我看你是心都野了,怕是把家都忘了!”
赵悦的碗被收走,又见父王生气,扁了扁嘴,委委屈屈地缩进王妃怀里,搂着她的腰。
“母妃,你看他……”
王妃见她委屈,赶忙擦擦眼泪,伸手又给碗里添了点儿,拿起勺子。
“来,”她柔声道,“母妃喂你。”
八王还努力绷着一张脸。
“你就惯着她!”他哼了一声,“下次再找不着她,可不要再埋怨我了!”
赵悦从王妃怀里探出脑袋,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八王板着脸,嘴角却忍不住动了动。
赵悦靠在王妃怀里,吃完半碗羹,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这两个月的经历。
讲他们如何披星戴月赶往陈州,一路上看见多少逃难的灾民。讲开仓放粮时那些饿了三年的百姓,看见粮食时眼里放出的光。讲她如何半夜里找到丁文才私藏存粮的所在——
“展大哥说,这法子亏我想得出来!”她眼睛亮亮的,“公孙先生也夸我机灵,包大人还特意当着大家的面表扬我呢!”
王妃听着,又心疼又自豪。
八王早忘了刚才训斥的事,呵呵笑道:“本王的女儿,果然是人中龙凤!”
王妃白了他一眼。
“是,你一个人生的,”她故意怼道,“你可真了不起!”
八王被怼得哑口无言,赶紧赔着笑脸:“还是夫人聪明,生的女儿方才这么能干!”
赵悦嘻嘻笑着,又搂着八王的胳膊。
她看着父王那张慈爱的脸,看着母妃那双温柔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把脸贴在父亲胳膊上,喃喃道:“要是女儿真有一天跟父母失散了,也不知爹娘会不会思念悦儿?”
王妃脸色一变,赶紧来捂她的嘴。
“越来越没规矩了!”她轻斥道,“平白说这种晦气的话干什么?再说了,你是郡主,普天下谁敢对你不利?去到哪里,爹娘都能找到你!”
赵悦任她捂着嘴,眼睛弯弯的,笑着点点头。
等王妃松开手,她忽然又问:“父王,母妃,悦儿在开封府当值时,曾遇到这样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斟酌着词句。
“有一男子,妻子被害,儿子被拐。那时孩子才半岁有余。现今已过三年,男子与兄弟仍四处寻找。”
她看着父母,认真地问:“父王母亲觉得,如若找到,这个孩子是否该当认祖归宗?”
八王不假思索:“那是自然!这是他家血脉,岂有流落在外之理?”
王妃亦是点头。
“这个孩儿是他母亲十月怀胎,受尽苦楚方得的。”她说,“若是认了别人做爹娘,想必他娘在九泉之下也是难以瞑目的。”
赵悦点点头,又问:“可是这天下永远都少不了不尽如人意之事。若是那孩子回归本家,养育了他三年的那对夫妇,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?父母爱子之亲情,岂非错付?”
八王道:“若是这孩子是他们偷来买来,只为自家传宗接代,那最后落得一场空,也不能不说是天理昭彰。”
赵悦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父王言之有理。”她点点头,“若是那通过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来的孩子,不管过了多少年,都应当去认亲生父母。否则,就是违背了天道伦常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可若是救了孩子一命的养父母,则应当永远被当成亲生父母般感恩戴德。这方是人间正道。”
八王听着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这话,怎么越听越觉得有所指?
他看向赵悦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悦儿,”他问,“此次陈州之行,你是否还有事对爹娘有所隐瞒?”
赵悦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她直直地盯着父亲的眼睛。
一字一句道:“女儿这次去陈州,偶然救了一个垂死的老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说她姓李。”
又顿了顿。
“二十三年前,她是先帝的——”
她的声音轻下去,却字字清晰:
“李宸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