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回到开封。
包拯入宫复命,将陈州之事一一奏明。丁文才判了抄家、斩首。朝廷另派包拯所荐的干员前往陈州知府,陈州免三年赋税。
案子结了,粮放了,官办了。
可那些因灾而家破人亡的老百姓,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此一叹。
李太后暂居开封府中,由公孙先生继续调理身体。
公孙先生不愧是当今天下第一圣手。这一路上施针用药,太后身体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硬朗起来。还未到开封时,突有一日——
眼睛竟复明了。
当真是意外之喜。
赵悦和展昭一同来探望时,一进门就得了这个消息。赵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几步跑到太后跟前,扑通跪下,仰着头,盯着太后的眼睛,仔仔细细瞧了半天。
那眼睛,清亮亮的,像两汪泉水。
太后被她瞧得忍不住笑,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“这孩子,”她笑道,“怎么傻了?”
赵悦笑嘻嘻的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夫人,”她说,“您看悦儿,可是您心中所想的模样?”
太后微微笑着,上下打量她。
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,眉眼、鼻梁、嘴唇……看了好一会儿,太后故意沉吟道:
“嗯……你这长相,真似我一个故人。”
赵悦眨眨眼:“像谁?”
太后忍着笑,一本正经道:“眉清目秀,肌肤胜雪,吹弹可破。这要是换上女儿装,可当真是有个大家闺秀的模样……”
赵悦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夫人!”她又急又羞,跺着脚道,“您……您可真会开玩笑!”
太后抿嘴一笑,眼睛扫向一旁。
从进屋后就始终立在侧的那个人,安静地站着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穿着一身官服,品级不低,身姿挺拔如松。
太后看了一眼,心里便有了数。
“一表人才,器宇不凡,”她缓缓道,“这位想必就是展护卫了?”
展昭正盯着赵悦看。
从太后说“换上女儿装”开始,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赵悦身上。那目光里,有探究,有思索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听见太后唤他,他微微一怔,随即敛神,上前参拜。
“展昭失礼。”
太后笑道:“展护卫,我在陈州时,也听得坊间所传南侠名号。见过的人都说,南侠虽是习武之人,却是文武双全,温文尔雅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展昭行止有度,不卑不亢。
“夫人谬赞,展昭愧不敢当。”
太后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只是又看了一眼赵悦,笑了笑。
那笑容,意味深长。
笑得赵悦心里直发慌。
越临近开封,这种轻松的气氛就越罕见了
马车辘辘地驶进城门时,赵悦坐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。闷闷的,怎么也开心不起来。
她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
太后要认子,八王要作证,刘后要倒台,朝堂要震动。
暴风雨,马上就要来了。
她想起郭德纲老师的一句话,忍不住在心里默念:别想明天,想后天。因为到了后天,明天这事就过去了。
是啊。
总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。
可太后不这么想。
入城后,她越来越沉默。眉头紧锁,心事重重。有时候赵悦陪她说话,说着说着,她就走神了,眼睛望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赵悦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想那个二十多年没见的儿子。
入城后的第一天,包拯前来探望。
太后坐在榻上,听见他进来,直截了当地问:“包卿,何时可安排我与八王相见?”
包拯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他沉吟片刻,道:“此事必须从长计议。还望您稍安勿躁。”
“稍安勿躁?”太后站起身来,声音里压着一股情绪,“我要如何稍安勿躁?我与皇儿同在开封,却难以相认。一想到他现在认贼作母——”
她的手攥紧了拐杖,狠狠地敲在地上。
“邦!”
那声音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你让我如何能心安?”
包拯沉默着。
他知道太后说得对。可他也知道,这事急不得。
“兹事体大,”他缓缓道,“如若我们贸然去见八王千岁,怕八王没有思想准备,心有疑虑,矢口否认。那时事情就走入了死局。”
太后深吸一口气,慢慢坐下来。
片刻后,她又问:“那何不先去打探八王的口风?”
“是。”包拯点点头,“只是如何开这个口,还请容我两天,想一个万全之策才好。”
太后不再说话。
她的手指,紧紧攥着拐杖的龙头。
赵悦看着她,心里一阵酸涩。
她走过去,蹲在太后面前,仰着头,轻声道:
“夫人,您请放心。事情一定会顺利的。”
太后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亮亮的,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,犹豫道:“不知八王,是否愿意……”
“他会愿意的。”
赵悦打断她,眼神坚定无比。
“您放心。”
太后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攥着拐杖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