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，李太后微微一怔。
她身体前倾，紧紧抓住赵悦的手，追问道：“何出此言？”
赵悦抬起头，看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。
“夫人，”她说，“您可曾想过，您所言之事，石破天惊——何以悦儿深信不疑？”
李太后蹙起眉。
这个问题，她不是没想过。她一直都知道，了解这件事的几个人中，只有赵悦是完全信她的。其他人，心里都藏着疑虑。
她能理解。此乃人之常情。
她本以为，是因为赵悦年纪小，心地纯良，涉世未深，考虑的问题不多。又或者，是因为赵悦对她更多的是同情，所以愿意相信。
可现在听来——仿佛内有隐情？
赵悦深吸一口气。
“实不相瞒，”她说，“我其实是南清宫八王之女。”
李太后身体一震。
“幼时，我偶然偷听到父王母妃谈及此事。”赵悦的声音轻轻的，一字一句，“您讲述的出宫之前的情形，与父母所言，一般无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悦儿自幼和皇兄一同长大，手足情深。又怎会不知，您和皇兄的长相，有多相似？”
李太后的手开始发抖。
赵悦继续道：“父王母妃多次偷偷悲叹——您被奸人所害，未及施救。此事真相，只能让它石沉大海。”
她看着李太后，眼里有泪光。
“谁知苍天有眼。悦儿误打误撞，将您接回京。”
她低下头，郑重地叩了一个头。
“父母得知，一定也会甚感欣慰。”
这一番话，真假参半，逻辑自洽。
不仅合理地解释了自己为何深信不疑，更是将父王母妃在李太后心里的位置巩固了一下。
赵悦顺口编完，甚至还有些小小地佩服自己。
李太后听完，愣怔半晌。
然后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喃喃道，泪如雨下，“原来如此！”
她一把将赵悦搂进怀里。
“悦儿，你竟是上天派来为我平冤昭雪的那个人！”
赵悦被她搂着，鼻头一酸，差点也落下泪来。
她连忙叩头：“悦儿不敢。是您洪福齐天，才会有今日之柳暗花明。”
二人拉着手，聊了很久。
赵悦说了好多仁宗小时候的事给她听。说皇兄小时候有多乖，读书多认真，对她这个妹妹有多疼爱。说有一次皇兄偷偷带她去花园里抓蝴蝶，还教她爬树，被父王发现了，皇兄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罚，让她躲在屏风后面不许出来。
李太后听着，哭一程，笑一程。
得知儿子从小在南清宫得八王夫妇不尽的宠爱，她心下甚慰。她拉着赵悦的手，许诺道：回宫后，必厚赐南清宫。
赵悦笑着应了，她知道，这是太后表达心意的方式，没有必要推却。
聊了半晌，李太后的情绪才渐渐平复。
她忽然又想起之前的话头。
“悦儿，”她问，“你还没说——你是南清宫郡主，身份何等尊贵，怎会来开封府做个护卫？”
赵悦不意话头又被扯了回来。
刚才的伶牙俐齿，一下又变成了张口结舌。
“那是因为……是……”
李太后笑了。
“看来，我刚刚并未说错。”
赵悦低下头。
她知道瞒不住了。
李太后是长辈，是皇兄的生母，是将来的太后。自己怎能骗她？又怎敢骗她？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。
“是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夫人，父王母妃并不知情。但是悦儿不敢骗您——只求您不要怪罪。”
说罢，她便将自己如何说服父母、如何女扮男装、如何入职开封府的事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李太后听着，一时无奈摇头，一时又觉好笑。
“你这丫头，”她叹道，“真是胆大包天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问：“那你的心意，他可知晓？”
赵悦眼中的光，黯了黯。
她低下头，轻轻摇了摇。
“那你意欲何为？”李太后追问，“准备何时与他言明？”
赵悦沉默着。
半晌，她才开口，声音低低的：“我、我不知……不知怎么说。展大哥，他一直以为我是男子……又怎会……”
李太后又气又笑。
“这孩子！”她说，“那你费尽心思入开封府，又所为何来？”
赵悦没有回答。
她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又亮了起来。
“为了帮他分忧，帮他解难。”她说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“为了他不受伤害，为了确保他平安。”
李太后闻言动容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着赵悦的头发。
“悦儿，”她叹道，“该说你什么呢？是傻，还是执着？”
赵悦笑了笑。
“说什么都好。”她说，“悦儿此生，只为他，也只能是他。”
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问：“为何？”
赵悦看着她，眼睛里有着光彩。
“他守护天下百姓，”她说，“我守护他。”
李太后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——虽然看不见，却仿佛能看见她眼中的光芒。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。
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，从外面传来。
良久，她叹了口气。
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
什么也没再说。
可她的手，一直握着赵悦的手，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