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策也出来了。
三人立于屋外，各怀心思。展昭和公孙策满腹疑云，却无人开口。赵悦站在一边，心里明镜似的，却什么也不能说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。
事情的发展，与赵悦记忆中相差无几。
李太后那番说辞，包拯起初是万万不信的——这也在情理之中。如此炸裂的信息，如果一听就信，那便不是向来谨慎行事的包拯了。
直到李太后拿出金丸为证。
那金丸做工精细，镂刻精巧，一看便是宫中之物。可宫中流出的珍玩，未必就是先帝所赐；即便是先帝所赐，也未必能证明持丸者就是李太后本人。
事情陷入胶着。
而开封府，即将启程回京了。
赵悦向包拯进言：回京时务必将这名老妇带上。此事牵涉南清宫，八王爷乃国之股肱，为人殊可信赖。等回到京城，见了八王爷，届时一对便知。万不可直接否定她——万一此事为真，岂不是害皇上母子终身不得相认？万一不是，不必声张也就是了。
包拯思忖良久，觉得此言有理。尤其是赵悦提到八王爷时，那种完全的信任，和不知来自哪里的一点点骄傲之情，打动了他。
于是陈州事毕，开封府启程回京时，李太后也一同随行。
对外，只说她是赵悦失散多年的婶娘。
一路上，赵悦对李太后照顾有加。
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，只道她心善。也有人私下嘀咕：这小赵大人，是不是听信了一面之词，上赶着巴结？
赵悦听见也只当没听见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李太后所言句句为真。
这二十多年来，她受了多少苦，旁人无法感同身受。当初被秦凤冒死偷送出宫，到得陈州秦家，除了思子心切，也算是过了几天安稳日子。只是好景不长，秦家人相继意外离世，最后只余她一人，在这破屋里苦苦挣扎度日。
若不是那只狸猫——
赵悦每每想到这里，就忍不住后怕。
自己差点误了大事。
李太后是皇兄的生母。爱屋及乌，赵悦天然地就对她有种亲近感，又真心替皇兄心疼她，加之自悔差点误事，于是总找各种机会照料她起居，陪她说话。
也算是，替皇兄尽孝了。
李太后对这个小护卫，甚是满意。
她看不见赵悦的长相，却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温柔，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体贴。不知从何时起，她对赵悦的称呼，从“赵护卫”变成了“悦儿”。
赵悦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，愣了一下。
随即心里一暖。
这是只有父王母妃和三个哥哥才会叫的称呼。许是因为心底默认这是自己的长辈吧，她接受得也颇自然。
这日午后，赵悦又来探望。
马车缓缓前行，车厢里只有她们二人。赵悦给李太后倒了杯水，又给她理了理衣裳，陪着她说话。
说着说着，李太后忽然冒出一句：
“悦儿，这段时间，多亏你照应。”
赵悦笑道：“夫人言重了，这是应该的。”
李太后摇摇头，继续道：“更不要说，你于我还有救驾之功。等事情真相大白于天下那天，我定要让皇儿将你封妃，收入宫中，许你一世荣华富贵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带着笑意：“我们也能时时相见。你道这样可好？”
赵悦愣住了。
封妃？
收入宫中？
她张了张嘴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夫人，您……”她结结巴巴道，“您怕不是弄错了……悦儿乃开封府护卫，是个……男子……”
李太后微微一愣。
随即，她摇了摇头，笑了。
“悦儿，”她说，“你可曾听说过，瞎子的感觉，比明眼人更加灵敏？”
赵悦的心猛地一跳。
李太后继续道：“我虽不知你一个女子，为何在开封府里做了护卫——但你声音柔美，身上还有女子的体香。你来照顾我，日常难免有肢体接触，你肌肤柔嫩，哪里是男子可比？”
赵悦的脸腾地红了。
红得彻底。
她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您……我不……”
李太后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你如此慌张，”她说，“想必是开封府众人都不知你真实身份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赵悦的手背。
“你放心。你既是不想言明，我自会替你保守秘密。”
赵悦低着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完了。
瞒了这么久，装了这么久，小心翼翼了这么久——结果被李太后几天之内就看穿了。
这到底是女人的直觉，还是眼盲之人特殊的感觉？
她正胡思乱想着，李太后又开口了。
“你如此不愿进宫……”她沉吟着，若有所思，“嗯，是了。你进开封府的目的，定是为了一个人。”
赵悦抬起头，瞪大了眼睛。
李太后沉吟半晌，缓缓说出一个名字：
“展昭。”
赵悦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“就是那天与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子。”李太后的语气笃定，“是了，一定是他。”
赵悦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否认。可否认的话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能支支吾吾道：“夫人，我……不是……”
李太后微笑着打断她。
“我的眼睛瞎了，”她说，“心却不瞎。你每次同他说话的语气，总跟对旁人不同。”
赵悦无言以对。
她看着李太后那张笃定的脸，知道自己瞒不住了。
这是谁？这是太后啊。她必定是要还朝的。现在矢口否认，将来岂不就成了欺瞒的大罪？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，她跪了下来。
“不敢欺瞒夫人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，“您……其实真的是悦儿的婶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