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老妇人情况危急,展昭二话不说,俯身将她背起。
赵悦跟在旁边,一路小跑。那老妇人轻得吓人,隔着衣裳都能摸到硌手的骨头。她趴在展昭背上,气若游丝,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。
二人迅速回到官驿,请来公孙先生。
公孙策匆匆赶来,诊脉、翻眼皮、看舌苔。一番查探后,他直起身,松了口气。
“没有大病。”他说,“只是年岁大了,身体一直缺乏调理,加上饿了好多天,这才昏厥了过去。”
赵悦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。
厨房很快送了粥来。赵悦端着碗,坐到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。
老妇人还没有意识。一勺粥喂进去,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。赵悦也不嫌弃,用小勺接着,一点一点往嘴里送。又拿了一块绢帕,随时擦掉流出来的那些。
如此这般,竟也喂进去了一些。
半晌,老妇人的脸色渐渐缓过来。
又过了半日,她终于慢慢醒转。
老妇人睁开眼睛,目光茫然。她转了转头,又四下看了看,喃喃自语道:
“老身这是……到了阴曹地府吗?”
赵悦正守在床边,听见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阿婆,”她凑近些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“您看阴曹地府该是这个样子的吗?”
她指了指四周:“这里是官驿。我们是开封府的人。偶然发现您昏厥在家中,所以把您带来救治。”
那老妇人听见床边有人说话,微微一惊。可转瞬间,她就镇定下来——这份镇定,不像寻常百姓。
赵悦心里微微一动。
老妇人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忽然反应过来,“开封府?”,她重复着三个字,情绪明显波动起来。
她挣扎着要坐起来,声音也急切了许多。
“开封府?”她问,“是包拯那个开封府吗?”
赵悦应着。
“天可怜见……老身本以为,此生再无重见天日之时……没承想,包拯来了陈州!”她的声音高了几分,眼睛应该是看不见的,只能摸索着抓住赵悦的手,抓得死紧。
“苍天有眼,苍天有眼啊!包拯何在?”老妇人一迭声地呼唤,“快让他来见我!”
展昭一直在旁边守着,见老妇人醒转,他本也高兴,可听她说话如此不客气,他不禁有些无奈。
他上前一步,温言道:“阿婆,您有何事要求见包大人?包大人事务繁忙,可否先说与我,我来转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赵悦忽然抬手,制止了他。
展昭一愣。
赵悦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老妇人身上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阿婆,”她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,“您能告诉我,您姓什么吗?”
那老妇人微微一愣,不知她问这话何意。想了想,还是答道:“老身娘家姓李。”
姓李。
这两个字落在赵悦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仔细观察老妇人的神色——先前只顾着救人,没来得及细看。此刻细细打量,才发现这老妇人果然与寻常百姓不同。
尽管衣着破败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——可她眉目之间,有一股掩不住的贵气。她说话时,不卑不亢;她坐起身时,脊背挺直;她问“包拯何在”时,语气里没有敬畏,只有理所当然。
那是见过世面的人,才有的气度。
赵悦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狠狠自责起来——自己怎么会忘了她?
此行的目的之一,不就是为了她吗?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紧接着又问:
“阿婆,您的夫家,姓什么?”
老妇人不知赵悦是何意,但是直觉告诉她,这人似乎没有恶意。
她紧抿着嘴唇,半晌方道:
“老身的夫家……姓赵!”
赵悦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就是皇兄的生母,流落在民间、不见天日二十多年的李太后。
那只狸猫——定是被用来换了太子的那只。想是一灵不灭,知道自己枉死,太后蒙冤,所以这么多年一直跟在太后身边。今日现身,就是为了救她。
赵悦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翻涌。
她转身看向展昭,神色郑重。
“展大哥,”她说,“麻烦你去请大人速来此处。”
展昭看着她。
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。平日里那个爱笑爱闹、机灵狡黠的赵悦,此刻眼里只有认真和郑重。
他没有多问,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片刻后,包拯和公孙策匆匆赶来。
李太后已经端坐等候。
她听见脚步声,知道人来了。可她不起身,不参拜,只是稳稳地坐着。
公孙策温言提醒:“老夫人,包大人在此。”
李太后点点头。
“赐座。”
两个字。
轻轻巧巧的两个字,落在屋里,却像惊雷一般。
除了赵悦,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。
包拯忍不住道:“老夫人何出此言?”
李太后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的目光朝向包拯的方向,虽然看不见,却仿佛能穿透一切。
“若想知晓为何,”她说,“你可屏退左右。”
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,犹疑不定。
赵悦忽然开口。
“包大人,”她说,语气恳切,“听听又何妨?属下等退出便是。”
说完,她第一个走出房门。
展昭看着她走出去,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气度不凡的老妇人,便跟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