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悦与展昭站在官驿外。
眼前人来人往，那些前几日还面黄肌瘦、奄奄一息的百姓，此刻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的颜色。领了粮的，抱着袋子往回走；领了银子的，攥着钱在手里掂了又掂，舍不得放下。有个老婆婆从他们身边经过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忽然跪下磕了个头。
赵悦吓了一跳，赶紧去扶。老婆婆不起来，只是说：“青天大老爷……青天大老爷……”
赵悦鼻子一酸，把她扶起来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等人群散去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展昭站在她身侧，看着她的侧脸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。她的嘴角微微弯着，是那种打心底里高兴的笑。
他看着这样的她，忽然开口。
“这回多亏了你。”
赵悦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展昭认真道：“若不是你想到用那只猫，我们很难找到粮仓。我替陈州百姓，谢谢你。”
赵悦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应该去谢那只猫啊，”她眨眨眼，“毕竟它才是大功臣。”
展昭也笑了。
“不如我们把它带回开封府吧，”他说，“好好养着，也算是谢它了。”
赵悦摇摇头，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“你现在去哪儿能找到它？早跑没影啦！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你要是真想谢我，”她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，“不如等回到开封，你送我一只猫，怎么样？”
“好。”
展昭毫不犹豫，张口答道。
赵悦愣了愣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当真？”她的眼睛更亮了，眉开眼笑的。
“当真。”展昭微笑。
赵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她开始冥思苦想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那我可得好好给它起个名字……叫什么好呢？”
她皱着眉，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手。
“叫‘千年’吧！”她转头看着展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展大哥，你说好吗？”
展昭疑惑皱眉。
“为何叫‘千年’？”他问，“可有缘由？”
赵悦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有点狡黠，又有点心虚。
“哎呀，就是好听嘛！”她摆摆手，笑嘻嘻地转移话题，“真的会送我猫吗？会不会骗人？”
展昭看着她那副模样，没有追问。
“嗯，我保证。”他说，“等回了开封，我定会送你一只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你喜欢什么样的猫儿呢？”
赵悦歪着头想了想，开始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那必得是玉树临风、文武双全、善良勇敢、侠肝义胆、气宇轩昂——”
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找词儿，展昭听着听着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他疑惑道：“这……有这样的猫儿吗？”
赵悦看着他。
“怎么没有？”她笑起来，笑容里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意思，“开封府就有这世上最好的猫儿！”
展昭微微一愣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，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微微泛红的耳尖——
忽然就明白了什么。
可他又说不清自己明白了什么。
他只能失笑，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意识到，自从赵悦来开封府后，他的笑容，越来越多了。
赵悦正笑着，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扭头看去。
一只体型健硕的大狸花猫，正站在几步之外。它胸前和肚皮上的毛是雪白的，四只爪子也像戴着白手套，干干净净的。它规规矩矩地坐着，正直直地看着他们这边。
看见赵悦望向它，它“喵喵”叫了两声。
然后转身就跑。
跑出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她。
赵悦觉得奇怪。
“展大哥，”她拉了拉展昭的衣袖，“你看那只猫，长得很壮实，不像是在陈州城里饿了这么久的样子。”
展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也看出了异样。
“它好像要带我们去哪里。”他说。
赵悦点点头。
“不如我们跟去看看？”
二人对视一眼，跟了上去。
狸猫在前面跑，他们在后面追。
转弯抹角，抹角拐弯。穿过了几条街，拐过了几个巷口，最后停在一处破败的屋子前。
那屋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。门板歪斜着，窗户纸破了洞，墙角的砖都塌了一角。黑洞洞的门口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狸猫站在门口，回头朝他们又叫了两声。
然后，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二人对视一眼，小心地跟进去。
屋里很暗。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房间不大，北墙边摆着一张床。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。
狸猫蹲在床头，看见他们望过来，“喵”地又叫了一声。
然后，一转身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。
赵悦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床，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只猫……是特意把他们引来的？
它要他们看什么？
床上那个人……是死的还是活的？
她越想越怕，忍不住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。
展昭的手掌温暖而干燥，稳稳地握住了她的。
“别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有我在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站在这里，我去看一看。”
赵悦回过神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恐惧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她说，声音还有点抖，但语气很坚定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展昭看着她，没有阻拦。
二人慢慢走上前。
床上的人一直没有动静。走得近了，才听见微弱的呼吸声。
——活的。
赵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精神放松下来，她才发觉——两人的手，还紧紧握在一起。
她像被烫着一样，猛地抽回手。
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展昭倒没在意。屋里太暗了，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，凑近床边。
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。
头发花白，骨瘦如柴。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，那些沟壑和皱纹，让她看起来苍老得可怕。她躺在那里，只有出气，没有进气。不知道是饿的，还是病的。
如果不是那只狸猫引他们来——
只怕她独自在这里离世，也不会有人知道。
赵悦看着那张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想起那些领到粮食的百姓，脸上终于有了光。
可还有这样的角落，还有这样被遗忘的人。
她轻声说：“展大哥，我们把她带回去吧。”
展昭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