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后,赵悦去见包拯。
她没敢全说实话,只说在街上见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,孤苦无依,便带了回来。至于打架那一节,她提都没提。
包拯听了,甚是赞许,他让公孙先生帮忙安排了住处,又分派了差事——让洛樱日常去厨房帮忙。
从此,洛樱就在开封府住了下来。
洛樱的事安置妥当后,赵悦以为自己的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——每天在文书房翻翻卷宗,偶尔远远看展昭一眼。
没想到,两日后,包拯把她叫去。
“赵护卫,文书房暂时不缺人手。”包拯翻着卷宗,头也没抬,“王朝那边巡街缺个人,你去顶几天。”
赵悦愣了一下,随即应下。
她不知道包拯是有意还是无意,她只知道,从明天开始,她可以走在御街上了——说不定,还能和他一起。
这些时日,城里太平无事。
赵悦轮班当值巡街,偶尔真的能跟展昭的班次撞上。
第一次撞上的时候,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连话都不会说了。展昭跟她说话,她“嗯嗯啊啊”地应着,眼睛盯着地面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后来次数多了,她渐渐能控制住自己。
神态端得住,说话也顺了,至少表面上看起来,和跟别人相处没什么两样。
只是心头的鹿,还在撞,一下一下的,从早撞到晚。
赵悦很期盼那些一起巡街的日子。
走在开封的大街上,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,来往行人热闹繁忙。
汴河水缓缓地流,船来船往,有人在船头吆喝,有人在岸边洗衣,远处的桥上,挑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。
她看着看着,思绪就飘远了。
从前,她和他隔着一千年。
隔着生死,隔着时间,隔着这个世界上最远的距离。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自己能跨过来。
如今,她就站在他站过的土地上,走他走过的街,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,他住的地方,和她只隔着两道月亮门。
这熙来攘往的长街,亭台楼阁、车马船轿、贩夫走卒、鸡鸭牛羊——都和她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过的一模一样。
可又不太一样。
画是静的,眼前这一切,是活的。
眼里所见,耳中所闻,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——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河上船工的号子,酒肆里客人推杯换盏的谈笑。
可她就是沉醉,没有别的原因。
只因——
梦想照进了现实。
像尘封多年的旧屋,忽然有人推开了窗。
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满室的雾气便一寸一寸地散了。那些曾经模糊的轮廓,渐渐有了清晰的眉眼,有了温度,有了心跳;那些原本静止的死物,一霎间都活了过来——能听见流水从石上淌过,看见鱼尾在清潭里一摆,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,风里隐隐带着花香。
再也不必用想象去描摹了。
定睛看时,眼前正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世界。
那是从二维到三维的转变,亦是从画中走入人间的瞬间。
现在,她的身边,就是那个人——她想了多年、等了多年、终于等到了的人。
这样平静而安稳的幸福,不正是她曾经无数次向上天祈求的吗?
那一日,展昭亲眼看见赵悦在街上教训庞耀祖。
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,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面前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说话不急不缓,却字字如刀,把那胖子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后来她动手,三两下放倒那几个小厮,又用剑柄把胖子的鼻子撞出血。
她站在那儿,笑眯眯地跟人家胡说八道,把围观的人逗得哈哈大笑。
展昭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这少年,有勇有谋,心性也正。
后来见她全程帮着洛樱料理后事,心里更是多了几分赞许。
待发现她竟是开封府同僚,他倒着实有些惊喜。
那日初见,他忍不住揶揄了一句“西红柿为何物”,本以为以她的性子,定会哈哈一笑,然后跟他斗几句嘴。
没想到她脸红得像要滴血,一跺脚,跑了。
展昭站在原地,愣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他想:怎么跟大街上看到的不像是同一个人?
他心思纯良,没往别处想,只当赵悦面皮薄,被揶揄了,不好意思。
哪里知道她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?
二人渐渐熟了。
一起巡街的时候,会聊些有的没的。展昭问过她那次的事:“打完人之后,你怎么想到那么应对的?把自己推脱得一干二净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换作是我,教训归教训,责任肯定也是要担的,自己领罚,也能把她救下来。”
赵悦听了,微微一笑。
“走他的路,让他无路可走——耍无赖谁不会啊?”
她抬眼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要做,太亏。”
展昭一愣。
随即,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比平时还要好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这小兄弟,果真有意思得紧。”
赵悦看着他的笑,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她赶紧把目光移开,看向别处。
心里却在想:你才小兄弟,你全家都小兄弟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开封的大街,他们一起走过很多遍,从城南走到城北,从城东走到城西。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旁边。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她就冲他笑笑。
她不敢走得太近,怕被他看出来什么。
也不敢走得太远,怕错过每一个能看见他的瞬间。
有时候她想:就这样,也挺好的。
能看见他,能和他说话,能走在他身边。
这不就是她曾经最想要的吗?
可有时候她又想:不行。
她等了这么多年,不是为了只做个“小兄弟”的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只能一天一天地,走在他身边。
等着那个她能不再是“小兄弟”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