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退回到今日午后。
入职第一天,没什么事安排给她。
赵悦在文书房坐了一上午,翻了半本旧卷宗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午饭后,她跟管事的说了一声,一个人出了府。
从前,她和夭夭偷跑出府时,常去的都是些热闹地方,现今不同了。
街道纵横交错,店铺鳞次栉比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,扑面而来。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一边看一边记——哪条街通哪里,哪个巷子有暗角,哪里人多,哪里路窄。
她不是来当摆设的,她得尽快熟悉这座城。
走了不知多久,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,喧哗声中,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啜泣。
赵悦皱了皱眉,挤了进去。
人群中央,一个姑娘跪在地上,一身缟素,瘦瘦小小的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地上铺开一张纸,上头四个大字:卖身葬父。
赵悦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,这种戏码,真能被自己赶上。
周围的人议论纷纷,一个大婶嗓门最亮,正叹着气:“洛樱这丫头,委实可怜,从小没了娘,她爹这又病死了……”
她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,转头对众人道:“这孩子是咱们从小看着长起来的,哪能眼看着她卖身呢?咱们无多有少,给这孩子凑点儿,大伙儿说行不行?”
众人纷纷附和,这个掏几个铜板,那个摸出几文钱,就要往那姑娘手里塞。
那姑娘慌忙磕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洛樱多谢众位叔伯婶婶的好意,”她声音发颤,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“此等大恩,无以为报。我虽未读过书,却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。今日受了诸位的钱财,来日不知何时才能偿还,心中岂非日夜难安?”
众人听了,更是不忍。有人说各人拿得不多,不用着急还;有人说实在还不上就算了,就当大伙儿一片心意。
洛樱摇头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“话虽如此,想必我家爹爹在天之灵也是不愿的。欠下诸位恩情,绝无心安理得之理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,“洛樱身无长物,只能卖身葬父。只希望遇一好心人买了我回去,不管是为奴作婢,也算是我凭一己之力,送爹爹入土为安……”
说到伤心处,她终于忍不住,伏在地上,呜呜地哭起来。
赵悦站在人群里,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——这姑娘,有骨气。
她仔细打量着洛樱,十五六岁的样子,跪在地上小小的一团,宽大的孝衣底下,瘦弱的肩膀微微抖着,苍白的脸上挂着泪,却掩不住那几分清丽。
赵悦心里有了主意。
开封府里大多都是男人,把这姑娘买回去,既能成全她的孝心,又能给府里添个洒扫的人。将来,若是在府内寻得一可靠之人,许配与他,岂不是她也终身有靠?
她手伸进钱袋,捏住一块银子,就要往外掏。
就在这时,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。
赵悦没防备,整个人往前一栽,险些摔个狗吃屎。还没等她发火,一阵浓重的香粉味直冲鼻腔,呛得她连声咳嗽。
咳嗽还没完,那边就传来一阵轻浮的笑声:“哟,这么俊俏的小娘子在此卖身葬父,老天可真是不公!”
那声音油滑得很,像抹了猪油的调羹在碗边刮。
“如此佳人突遭横祸,庞爷我岂可眼睁睁瞧着霜打娇花?”
赵悦皱起眉,忍着恶心转头看去。
一个白胖的男人,穿着绿色丝绸长衫,上绣团花朵朵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身后跟着几个小厮,正起哄:
“大爷说的是!像您这种心地良善之人,绝没有坐视不管之理!”
“小娘子,你的好日子来了!快跟我们大爷回家享福去吧!”
那胖子嘿嘿一笑,“啪”地合起折扇,伸出那只白胖的手,就往洛樱脸上摸去。
洛樱一脸惊惧,下意识往后缩。可几个小厮围成一圈,把她困在中间,退无可退。
她躲不开。
眼看着那只手就要碰上她的脸——
赵悦动了。
她不假思索,抬手挡住了那只白胖的爪子。
“怎么,”她冷着脸,“想明抢?”
那胖子一愣,他没想到会有人跳出来多管闲事。等他回头看清来人——一个瘦弱少年,穿着寻常衣裳,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——他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哪来的王八蛋?”他收回手,骂道,“谁借你的胆子,敢管你爷爷的闲事?”
身后几个小厮跟着起哄,撸胳膊挽袖子,就要往上冲。
赵悦斜睨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。
“我大宋乃礼仪之邦,开封乃天子脚下,”她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哪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野人,当街调戏女子?缺管少教的东西,也敢在这里撒野?”
那胖子脸涨得通红。
“还愣着干吗?”他指着赵悦,气急败坏地喊,“等着他接着骂我吗?给我上!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!”
几个小厮嗷嗷叫着冲上来。
赵悦立在原地未动,身形微沉。
她身手不算顶尖,但对付这几个狐假虎威的半吊子,绰绰有余。
不过三息,几人便接连倒地,痛呼不已。
胖子傻眼了,他没想到己方的实力如此不济,丢盔卸甲得这样快。他不知道,从前没人敢惹他,并非真是打不过。
他慌了,往后退了两步,但嘴还硬着:“你、你偷袭!算什么英雄好汉?有本事你站在这儿别动,我自会找人收拾你!”
边说边退,连地上那几个也不要了,转身就要跑。
赵悦脚尖一点,纵身跃起。胖子只觉得眼前一花,还没反应过来,鼻子就直直撞上了她手里举着的剑柄。
“哎呦——”
他捂着鼻子蹲下去,血从指缝里淌下来,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他嘴里不清不楚地喊着:“凡、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!这小娘子是我先看上的,你干吗来横插一杠子?还打伤了我们这许多人?”
他抬起头,满脸的血和泪,恶狠狠地瞪着赵悦:“你等着!我上衙门告你一状!请官府给断断——你就知道马王爷三只眼!”
赵悦低头看着他涨红的圆脸,上面还挂着些许鲜红的血迹,不怒反笑。
“看不出来你这西红柿——”她顿了顿,改口道,“你这死胖子,嘴还挺硬。”
她收了笑,慢悠悠地说:“我哪有打人?这几位刚才当街斗殴,我天生热心肠,上前拉架,奈何未能劝止。至于你说我打了你——”她举起手里的剑,剑柄上还沾着点血,“更是无稽之谈。我好好地站在这里,你不知何故撞在我的祖传宝剑上,也不知撞没撞坏它,我还没找你赔,你倒先反咬一口?”
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认出那胖子,正压低声音给旁边的人科普:“这人原姓张,叫张耀祖。他爹是庞太师府上的总管庞瑞,为了攀附太师,全家把姓都改了。”
“这庞耀祖不学无术,平时就带着一群人招摇过市,欺男霸女,仗势欺人。今日遇到个硬茬子,总算吃一回瘪。”
庞耀祖还在叫嚣。
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我们都看见了!不关这位小哥的事!人家好心劝架,怎么还被讹上了?”
话音未落,众人纷纷附和:
“对对对!我们都看见了!”
“明明是你自己撞上去的!”
“人家小哥好心拉架,你还倒打一耙!”
庞耀祖的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。
赵悦笑眯眯地冲人群拱了拱手:“多谢各位证实在下的清白。”
她转身看着洛樱,换上一副温和面孔,声音也放软了:“姑娘,既然这里没我的事了,我先带你走?”
庞耀祖一听这话,顾不上还在流血的鼻子,蹭地跳起来拦住去路。
“不行!”他喊道,“这是我先看上的!”
赵悦回过头,脸上的笑还没收,但眼神已经凉了。
“这是人,”她说,“不是物件,就算是物件,也要看人家想不想卖给你。不论什么好东西,你看上了就必得是你的?”
“就是我的!我看上的好东西就得是我的!”庞耀祖快气疯了。
赵悦往前迈了一步,庞耀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赵悦的手微微一抬,庞耀祖便一缩脖。
“来来来,”赵悦并没揍他,她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,“你看看那皇城,好不好?”
又指了指脚下:“再看看这大宋天下,好不好?”
庞耀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说好——那就是承认自己觊觎大宋江山?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。说不好——大宋江山不好?这条命是不想要了。
赵悦看着他憋成猪肝色的脸,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,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今天我准备吃炒鸡蛋,缺个西红柿来配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现下我看上你了,你还不赶紧跟我走?”
众人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。他们不知道西红柿是什么,但恍惚觉得是个吃食,这话显然是在埋汰那胖子。
庞耀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涨成猪肝色。
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赵悦:“你可想好了,你今日只要敢带她走,咱们走着瞧!”
赵悦嗤笑一声。
“你快擦擦你那小眼儿,”她说,“看清楚了,记住我的长相,免得下回找错了人!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转身面对洛樱。
脸上的讥诮收起来了,换成了温和的笑。
“姑娘,”她伸出手,声音轻轻的,“你可愿跟我走?”
洛樱跪在地上,浑身还在微微发抖。
方才那场打斗,是因她而起。那个绿衣胖子伸手过来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今日定要被当街羞辱了,她闭上了眼,眼泪滚下来,心想:爹,女儿不孝,护不住自己了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,不响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:“怎么,想明抢?”
她睁开眼,看见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她面前,挡在她和那个胖子之间。
少年的背影很单薄,肩膀还没完全长开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后来的事,她就像在做梦。打斗,斥骂,哄笑,血从那胖子鼻子里淌下来——
然后那少年回过头,看着她,脸上的讥诮不见了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点温和的笑意,声音也软下来:
“姑娘,你可愿跟我走?”
洛樱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:“多谢公子相救,洛樱但凭吩咐。”
赵悦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她谢过围观的众人,等洛樱简单收拾了东西,便带着她离开。走过那胖子身边时,她能感觉到那道要杀人的目光,但她没回头。
她本想给洛樱些银子,让她先回家料理后事,忙完了再来开封府找自己。可闹了这么一场,她担心那胖子会打听到洛樱的住处,生出别的事端。
干脆从头到尾,都帮她办妥吧。
买棺材,请人抬棺,择地安葬。赵悦一样一样地张罗着,从头跟到尾。洛樱跪在坟前烧纸的时候,她站在一旁,看着那几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。
忙完一切,赵悦对洛樱道:“你家不是久留之地,我怕那胖子趁我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来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可愿跟我回去?”
洛樱看着她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公子说哪里话?”她跪下,“您买了我,我就是您的丫头。您去哪儿,我自然要跟着去哪儿。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!”
赵悦愣了一下,买?她忽然反应过来——卖身葬父,人家姑娘是把自己卖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男装,又看了看洛樱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有点想笑。一般这种情况下,女子不都应该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吗?她转念一想:是了,只有没看上救命恩人,才会宁愿做牛做马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心里略略郁闷:难道我长得不好看?
好在自己本就是女子,并非真想娶人家。她哈哈一笑,把这点小郁闷抛到脑后,伸手扶洛樱起来:“姑娘不必客气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份所应当。”
她顿了顿,正色道:“实不相瞒,我是开封府的人。你跟我回府,只是要委屈姑娘,日常要在府里做些杂事。将来若有机会,我定当为姑娘寻一良配,让你终身有靠。”
洛樱愣住,开封府?她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,竟是开封府的人。
她再次跪下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赵悦带着洛樱往回走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投在青石板路上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在她离开后,围观的人群里,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君子蓝色长衫,腰悬长剑。
他从头看到尾。
从她抬手挡住那只白胖的爪子,到她说“想明抢”,到她三两下放倒那几个小厮,到她用剑柄撞那胖子的鼻子,到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“这是我的祖传宝剑”,到她笑眯眯地冲人群拱手,到最后她蹲下身,朝那姑娘伸出手。
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“西红柿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摇了摇头,转身往开封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,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——明亮,像藏着星星。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?
明明困得要死,大脑却清醒得像开了灯。所有该睡的理由都列了一遍——明天要早起、迟到会被骂、再不睡明天肯定撑不住——可那个“睡”字,就是够不着。
慕月那天晚上就是这样。
她摸到手机,点开那段音频,不是因为相信,是因为没办法了。
有时候,改变一生的决定,就是这么随便。不是因为深思熟虑,不是因为命中注定,只是因为——再不睡真的起不来了。
很多年后,她站在另一个时空里,想起那个夜晚,一定会恍惚。
如果那天没有点开呢?
如果那天早早就睡着了呢?
如果那杯咖啡没喝呢?
可惜没有如果。
命运敲门的时候,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。它只是在你最普通的一个夜晚,让你做了一个最普通的决定。
然后,一切都变了。
这部小说的写作初衷,也是因为一条催眠的音频,将我带到了一个梦魇中,当我一身冷汗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后,就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:会不会有人困在梦里永远出不来呢?如果是这样的话,他们究竟是去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?
我希望那是一个美好的世界,所有善良的人,都能心想事成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4章 西红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