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渐长,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这日午后,赵悦不当值,躺在西跨院花架下的凉榻上,闭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扇子。阳光从紫藤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快要睡着了。
半梦半醒之间,忽然听见府前远远传来一阵喧哗,哭声,喊声,乱糟糟的。
赵悦睁开眼,愣了一瞬,然后从凉榻上跳起来,拔腿就往外跑。
公堂前,一群人跪在地上。
领头的是个老者,头发花白,正伏在地上喊冤。身后跪着几个妇人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个婴儿,那婴儿不知出了什么事,正哇哇地哭。
包拯已经升堂。
老者向上叩头:“小人马行街坊正杨启年,给大人磕头。”
包拯见他年迈,摆了摆手:“起身回话。”
杨启年谢过,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启禀大人,马行街有一卖酒商户,姓李名达。今天早晨,他家大门紧闭,一直未曾开门做生意,大伙儿以为他们全家有事外出,原本没太在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“可是午后时分,他家娘子抱着孩子回来了——才知家中出了事。”
包拯沉声道:“出了何事?”
杨启年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大伙儿打开门后,发现那李达的父母双亲,与他的一双弟妹,俱遭人杀害。满屋血流遍地,四人连个全尸都未留下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李家娘子一口气没上来,当场昏了过去。只剩下那怀抱的小娃儿,哇哇地哭……”
包拯打断他:“那李达,他人在何处?”
杨启年一愣,忙道:“回大人,李达去年因病身亡,家中只有父母妻儿及年幼弟妹。”
包拯面色沉下来,他转向王朝马汉:“前去勘验。”
赵悦原本不当值,但她执意要跟去,王朝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一行人来到马行街。
李家酒铺的门大开着,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,见官府的人来,纷纷让开。
还没进门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鼻而来,赵悦脚步顿了顿,强忍住胃里的翻涌,跟着王朝往里走。
一步,两步。
第三步迈出去,脚下忽然一滑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踩进了血泊里——不是一处,是满地都是,血还没干透,黏腻腻的,浸透了她的鞋底。
她心里一慌,整个人往前栽去——
一只手从身后伸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小心。”
赵悦惊魂未定,抬眼望去。
展昭。
他正低头看着她,眼里带着关切。
“没事吧?”
赵悦愣了一瞬,他怎么会在这儿?随即想起来——他今天巡街,想必是路过此处,见开封府的人进了这户人家,便跟进来看看。
正好看见她差点滑倒,正好扶住了她。
“……多谢展大人。”
她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手臂,动作有些僵硬,脸有点烫,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去。
然后她便看见了屋里的景象。
堂屋里,躺着四具尸体。不,不能叫“躺着”——是被扔着的,被砍着的,被糟蹋着的。每一具尸体上,都扎了数不清的刀口,血流得到处都是,地上、墙上、门框上,甚至溅到了房梁上。
那几具尸体里,有两具是老人的,花白的头发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还有两具是孩子的,很小,看起来不过**岁。
赵悦站在原地,一动不能动。
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,她想吐,但吐不出来。她想移开眼睛,但移不开。
她想起杨启年的话——父母双亲,一双弟妹,都死了,都被人这样糟蹋着死了。
一只手落在她肩上。
“别看了。”
展昭的声音,很轻。
她转过头,看见他的脸。
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绷得很紧,嘴角抿着,眼睛里没有笑,只有一片沉沉的暗。他没有看她,他也在看着那些尸体,但他挡在她面前,把她的视线遮住了一半。
“出去等着。”他说。
赵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展昭已经越过她,往里走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大红官袍,脊背挺直,一步一步,走进那片血泊里。
她没有出去,而是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他要去的地方,她不能只是看着。
验尸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,看着仵作蹲下身,一具一具地翻看,看不真切的地方,她就自己凑过去,甚至伸手帮着翻动一下。血沾在她手上,温热的,黏腻的,她没躲。
展昭在屋里四处勘察,偶尔抬头看向这边,她没有察觉。
她渐渐沉浸进去了。
有一具孩童的尸体,她翻得很慢。
很小的一具,蜷缩在地上,像个睡着的姿势,只是身上全是刀口,一刀一刀,交错着,翻着白肉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她想起那些年,自己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,看那些写他的故事。故事里的他,也见过很多死人,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。那时候她坐在沙发上,嗑着瓜子,心想:写得真惨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真惨,不是写出来的。
是站在这里,闻着血腥味,看着一个小孩子被人砍成这样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闭了闭眼,指甲悄无声息地陷入掌心,疼意让她稳住自己,继续翻。
“如何?”展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仵作忙碌。
赵悦眉头紧皱。
“这几具尸身俱是为利器所伤,失血过多而亡。”她指着那些伤口,“你看这个扎入的伤口,边缘整齐,且外宽内窄——是极其锋利的尖刃,不是家常菜刀能造成的。行凶之人下手毫不拖泥带水,此人应是惯常使刀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具小小的尸体,声音沉下来:“连孩童都不放过,心狠手辣至极。”
展昭默然,他看着那些尸体,点了点头。
“必得将这凶徒缉拿归案。”他说,“方能告慰这一家四口之亡灵。”
验完尸,赵悦和展昭出了门,向左邻右舍询问情况。
这家酒铺的老板李达,去年寒冬生了一场重病,拖了一个多月便撒手人寰。上有双亲,下有弟妹,妻子周氏便独自撑起酒铺的生意。昨日恰逢周氏之母生辰,公婆特地雇了一辆车,送周氏与孩子回去贺寿。今天晌午,周氏从娘家返回,才知道家中生了变故。
赵悦与展昭对视一眼。
灭门惨案,连孩童都不放过,必定是有着深仇大恨的,才能下此毒手。
展昭转向众人:“众位是否常来李家酒铺?可知他家是否有仇家?”
周围众人纷纷摇头。
隔壁当铺的王掌柜道:“李家与人为善,没有仇家。倒是——”
他话说了一半,忽然停住。
赵悦看向他。
人群中,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,有些欲言又止。
展昭不动声色,他转身离去,暗地里找了两个衙役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把那几人,悄悄地都带回府里。
屋内勘验完毕,众人收拾回府。
周氏孤儿寡母,作为苦主,一并带了回去。
赵悦走在最后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血已经干了,在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痂。她握了握拳,那痂就裂开,露出底下还没干的。
她想起周氏怀里那个叫长生的婴儿,他还那么小,什么都不懂,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,不知道自己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也死了,不知道自己的家,一夜之间,只剩下他和母亲。
到底是谁干的,又是因为什么呢?
她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个大红官袍的背影。
展昭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
她忽然觉得,跟着这个人,定然能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