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了衣裳，抹了灰，赵悦和展昭成了两个逃难的灾民。
赵悦低头看看自己——粗布短褐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膝盖上还打着补丁。她又看看展昭，差点没忍住笑。
堂堂南侠，此刻灰头土脸，头发里还沾着两根草。可就算这样，他往那儿一站，脊背还是直的。
“展大哥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你弯点儿腰。”
展昭看了她一眼，弯了弯，还是直。
赵悦叹气：“算了，就这样吧。反正灾民里也有长得好看的。”
展昭没接话，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城外破庙。
这里聚集着一大批灾民——走不动的，病了的，只剩一口气的。他们缩在墙根下，挤在破门板后头，看见有人进来，眼睛抬一下，又垂下去，像死灰。
赵悦和展昭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没人理他们。
展昭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——这是出发前特意藏的。他掰碎了，分给旁边几个孩子。
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他们接过干粮，狼吞虎咽，噎得直翻白眼。
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凑过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不敢说。
展昭把最后一块干粮递给她。
老婆婆接过去，没急着吃，先攥在手里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好人……你们是好人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可你们不该来……不该来啊……”
赵悦心里一动，凑近些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婆婆，为什么不该来？”
老婆婆往四周看了看，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那些人说了……谁敢去领粮，回来就打断谁的腿。我儿子……我儿子想去，走到半路就被拦下来。那些人说，粮是他们的，谁领了，以后就别想在陈州活下去……”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干粮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我儿子吓坏了，再也不敢去。我们只能在这儿等死……”
赵悦的拳头攥紧了。
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他们说话，也凑过来。他脸上有道疤，像是被什么打的，还没好利索。
“那些人穿着老百姓的破衣服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可我看得出来，是府衙的人。有个领头的，我认得——是丁知府身边的长随，姓孙，大家都叫他孙头儿。他带着人，在路口守着，谁敢去粥棚，他们就拦。拦不住就动手，我脸上的伤，就是他们打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里闪过一丝恨意。
“他们说，开封府的人待不长，等他们走了，陈州还是丁知府的天下。谁要是敢去告状，回头有的是办法收拾你……”
赵悦听着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她看向展昭。
展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她看见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够了。
这些，就够了。
赵悦和展昭听完那些话，没有再久留。
走出破庙时，赵悦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老婆婆还坐在原地，攥着那块干粮，没舍得吃。
她收回目光，没有说话。
展昭走在她身侧，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一路沉默，回到官驿。
官驿前的粥棚依然热气腾腾。
锅里的粥翻滚着，冒着白气，香味飘出去很远。可来排队的人，一个都没有。
两个盛粥的衙役闲着没事，靠在棚子边上聊起天来。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。
“唉，我说老李，”一个衙役打着哈欠，“这陈州看着也不像遭了三年灾的样儿啊！昨天那么多人来领粮，今天就没了？”
另一个衙役嘿嘿一笑，接话道：“可不是嘛！昨天领了一天，今天就不来了。这是嫌弃发得少，懒得来排队了吧？”
“不来正好！”头一个衙役来了精神，“咱们大人昨儿还说，今儿原是要发些赈银的。现在他们不来，这些银子都省下了！”
“省下了？”第二个衙役压低声音，脸上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，“嘿嘿……白花花的银子，发给谁不是发？咱们哥们儿过得也不怎么好啊……”
“哈哈！说的是啊！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官驿内。
张龙匆匆进来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大人！”他抱拳道，“果真成了！”
包拯抬眼看他。
张龙继续道：“有人听了衙役的话，四处去传。那些拦路的，路也不拦了，自己都来排队了！”
包拯点点头，神色不变。
“接下来，”他说，“有劳大家了。”
展昭、赵悦及四大校尉领命，各自散去。
一刻钟后，粥棚前热闹起来。
各色人等纷至沓来。原本冷清的队伍，很快又排起了长队。
今天的粥与昨日不同——煮好后，又加了一些生的米糠在里面。粥看起来稠了些，但吃起来硌嗓子。
开封府众人站在不远处，悄悄观察着。
队伍缓缓向前挪动。排在前面的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的人，颧骨高高突起，眼窝深陷，走路都摇摇晃晃的。好不容易轮到自己，他们拿着破碗接了一大勺粥，也不管烫不烫，边往队外走边唏哩呼噜往嘴里倒，吃得飞快，根本尝不出粥里有什么滋味。
这些人一看就是真正的饥民。
可队伍里还有另一拨人。
他们混在人群里，看着比旁人气色好得多。脸上有肉，腰板挺直，站在那些摇摇欲坠的饥民中间，像鹤立鸡群。他们端着粥碗，也不往嘴里送，东张西望的，好像在找什么。
有个家伙被衙役盯了一眼，赶紧低头喝了一口。粥在嘴里嚼了半天，眉头越皱越紧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展昭看在眼里，朝张龙使了个眼色。
张龙心领神会，悄悄带人上前。两个挟一个，把那几个气色好的人从队伍里拎出来，从后门带进了官驿。
半日后，王朝来回禀。
“大人，已经审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伙人确实是丁文才派来的。本来是要拦住灾民的，结果听到衙役说要发赈银，没忍住，自己跑来排队。没承想刚来就露了馅。”
包拯点点头，问：“他们说了什么，让百姓听了就心甘情愿离去？”
王朝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们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他们说自古以来都是官官相护。别看开封府名声在外，其实都一样。放粮也就是做个样子。要是他们再来领赈粮，就是拆丁大人的台。等包大人回京，丁大人定要他们好看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张龙和赵虎就蹦了起来。
“什么？！”赵虎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，“他们还敢这么说？！”
张龙也气得脸红脖子粗：“我去揍他们！”
两人作势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。”
包拯的声音不大，却让两人同时刹住了脚。
他们回头，看见包拯那张黑沉沉的脸，不敢再动。
马汉上前一步，继续禀报。
“他们还说了别的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丁文才跟陈州几个首富相互勾结，不仅把赈粮压着不发放，就连陈州原本的粮食储备，也被他们握在手里。借着这场旱灾，囤积居奇，卖高价粮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逼得多少陈州百姓卖儿鬻女，家破人亡……”
“大人，”他抬起头，“陈州现状，不仅是天灾，更是**啊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室俱静。
随即，怒火像被点燃的火药，轰地炸开。
张龙赵虎这回是真的跳起来了，嚷嚷着立时就要去府衙拿丁文才来。
“等等。”
公孙策伸手拦住他们。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却让人不敢忽视。
“丁文才看着昏庸无能，却原来心机深沉。”他说，“既是如此，直接问他定是问不出什么来的。我们定要找到确实的证据，才能一招制敌。”
众人沉默下来。
确实的证据。
什么才是确实的证据？
赵悦站在一旁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包拯，看着公孙策，看着四大校尉一个个紧锁眉头的样子，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开口了。
“大人，”她说，“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。您且看看是否可行？”
众人望向她。
赵悦道：“丁文才说过，陈州余粮已经所剩无几。可那些粮呢？赈灾粮去了哪里？陈州原本的储备粮又去了哪里？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他们一定是找了个秘密所在，把粮食藏起来了。只要我们找到这些存粮，人赃并获——他还能有何话说？”
包拯眼睛一亮，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“此话有理。”他说，“只是他既然有意藏匿，找起来必定也有些困难。”
展昭上前一步：“大人，属下入夜后前去打探。”
“我也一起去！”
赵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展昭回头看她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粮库重地，看守定是极森严。”他说，“你不能去。”
赵悦看着他，眼神认真。
“不行。”她说，“既是如此，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展昭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。
“一起去吧。”包拯说，“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展昭无法，只得遵命。
从官驿出来，赵悦忽然拉住展昭的袖子。
“展大哥，”她眼睛亮亮的，“我们去找一只猫吧！”
展昭一愣。
“找猫？”他有些莫名其妙，“找猫干什么？”
赵悦一笑，眉眼弯弯的。
“稍后你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