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众人天不亮就开始忙活。
粥棚搭起来,锅支起来,米下锅,火升起来。王朝带着人把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来,码得整整齐齐。赵虎负责安排人劈柴,斧头起落间,木柴噼里啪啦地裂开,堆成小山。张龙和马汉和衙役们搭手支棚子,扯起一大块油布,遮住初春还带着寒意的晨风。
赵悦蹲在锅边,帮着往灶膛里添柴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,米粒在沸水里翻滚,渐渐变成浓稠的粥。香气飘散开来,她忽然觉得饿——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,晚上那张饼也只咬了两口。
可她更期待的是,等会儿百姓们来领粥时,那些眼睛里的光。
一切就绪。只等百姓来领粮。
可天越来越亮,来排队的人却寥寥无几。
赵悦站起来,往远处张望。街角零零落落站着几个人,往这边张望,却不敢靠近。偶尔有一两个胆子大的,刚走出几步,又缩回去了。
马汉走过来,挠了挠头:“这陈州百姓如此知足?领赈粮只领一次,再不来了?”
赵虎把斧头往地上一插,也跟着凑过来:“这陈州还真是民风淳朴。要搁咱们开封,免费发粮,那还不得排到城门楼子去?”
赵悦手里还拿着勺子,听见这话,勺子顿了顿。
她转过身,看着这两位。
“你们俩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。”她说。
赵虎眨巴眨巴眼:“脑……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赵悦摆摆手,“算了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放,认真道:“衣食足而知荣辱,仓廪实而知礼节。陈州持续三年旱灾,能活下来都实属不易,哪里能苛求百姓在此时还想着知足常乐?”
她指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:“你们看见了吗?他们不是不想来,是不敢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昨日若不是派兵丁维持秩序,定会有人哄抢。你们没看见那些人的眼睛吗?那不是知足的眼睛,是饿怕了的眼睛。”
王朝走过来,点点头:“赵大人所言甚是。只是不知今日何故,来领粮的人如此寥寥?”
赵悦想了想,又往远处看了看。
那些人影还在那里,犹豫着,徘徊着,就是不敢靠近。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她说,“只怕不是不想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忽然转头看向展昭。
展昭正站在粥棚另一侧,也在往远处看。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,两个人脑子里闪过同一个念头。
“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来。”展昭说。
二人同时开口:“派人去查。”
随即分派下去——王朝马汉张龙赵虎,四人分四个方向查看,看看有无异常。
赵悦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她走到展昭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展大哥,你说丁文才敢不敢……”
展昭看着她,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如果他只是贪,他不敢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他贪得太多,怕我们查出来,他就什么都敢。”
赵悦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不多时,四人都回来了。
张龙跑在最前面,脸涨得通红,气鼓鼓的。不等站稳,就抢先开口。
“果然不对劲!”他大声道,拳头都攥起来了,“我往西边去,走不多远就看到远远的有人拦路!凡是想往这里来的百姓,都被拦下。不知那些人对他们说了什么,百姓们犹豫半天,还是转身离去了。”
他越说越气:“我上前去询问,这些人竟拦着我说那些都是刁民,想来骗赈粮!我自然是不信的。可是老百姓都躲着我,什么也不说,逃难似的都跑了。我怎么喊都不回头!”
其他三人纷纷点头。
马汉道:“我那边也是一样。有几个百姓本来已经走过来了,被那些人一拦,又缩回去了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赵虎道:“我差点跟那些人动手!可一想大人交代过不要打草惊蛇,才忍住了。”
王朝道:“他们看见我们过去,就装成普通百姓,什么也不承认。”
赵悦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她看向展昭,展昭也正皱着眉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——事情比预想的更严重。
几人进入官驿,向包拯禀告此事。
包拯坐在案后,听完之后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脸本来就黑,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。
“这应该是丁文才的人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,“先生怎么看?”
公孙策点点头,捻了捻胡须。
“三年旱灾,那丁知府照样养得白胖,其人品可见一斑。”他说,“他心知肚明,咱们这回来到陈州,不受他的供奉,那便定是要断了他的财路和仕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。
“他如此肆无忌惮,想是笃定我们找不到他的罪证。”
赵虎沉不住气,一拍大腿站起来。
“太猖狂了!”他嗓门大起来,脸都涨红了,“当开封府都是什么人?怎可以让他们如此玩弄于鼓掌之上!依我说,直接带人把那些拦路的都抓了,看他们还敢不敢!”
王朝拉了他一把:“别急,听大人怎么说。”
赵悦沉吟道:“大人现在陈州,丁文才都敢一手遮天。可想而知,平日里百姓定是投告无门。那些拦路的,看见开封府的人都不怕,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有恃无恐。”
她看着包拯,一字一句道:“此处吏治之黑暗,令人发指。”
包拯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脸色,又黑了几个度。
公孙先生思索半晌,缓缓开口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属下有一计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公孙策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道:“丁文才既然敢拦路,说明他已打定主意,不让百姓接近我们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心里有鬼。我们不妨将计就计——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明面上,我们继续在此放粮,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暗地里,派人乔装改扮,混入百姓之中,去查访那些真正受灾的人。丁文才能拦得住百姓往这里来,拦不住我们往百姓那里去。”
他看向包拯:“只要找到那些被拦下的百姓,问出他们听到了什么、看到了什么,便能知道丁文才到底在打算什么。”
包拯听完,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此计可行。”他说,“只是去的人,要机警,要能沉得住气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。
赵悦忽然开口:“大人,属下愿往。”
展昭几乎同时开口:“属下也愿往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。
赵悦心里一跳,赶紧移开目光。
包拯看着他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二人同去。再带上张龙赵虎,扮成逃难的百姓,混入灾民之中。”
他顿了顿,叮嘱道:“务必小心。若遇危险,不可恋战,速速退回。”
“是!”
从官驿出来,赵悦和展昭并肩走着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破败的街道上,把那些残垣断壁照得格外刺眼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显得这座城更加荒凉。
赵悦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着展昭。
“展大哥,你刚才为什么也请命去?”
展昭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
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像是再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赵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没再问了。
可嘴角,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