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日,赵悦再去酒铺,却发现门板紧闭。
她心里一紧,绕到后堂,才知长生病了。
那孩子躺在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哼哼唧唧地睡着。周氏守在旁边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见赵悦进来,勉强笑了笑。
“怎么不告诉我?”赵悦皱眉,“一个人怎能忙得过来?”
周氏歉然道:“实在不能总麻烦你。你们公门中人,事务繁忙,哪里可以天天帮我照顾孩子?”
赵悦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反正事情不多,有的是时间”——可话到嘴边,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。
她改了口。
“你说的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就算能常来,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周氏,目光里有别的东西。
“你们孤儿寡母,真是需要人帮衬照顾才好。”
周氏没听出弦外之音,只是摇摇头,笑了笑。
“也没什么要紧。孩子慢慢长大了,就越来越好了。”
赵悦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问:“大嫂,你知我为女子,却改了装扮,整日混迹于一群男子之间——你怎的从未瞧不起我?”
周氏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你身正不怕影子斜,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理所当然的,“并不是那种不端方的女子,我为何要瞧不起你?”
赵悦看着她,心里微微一暖。
可那暖意很快被别的什么盖住了,她低下头,叹了口气。
“只是我这等惊世骇俗之举,早晚有瞒不住的时候。到时万一大家都来戳我的脊梁骨……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不知我该如何自处。”
周氏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悦儿,”她叫她的名字,像叫一个妹妹,“你向来不是那等小女子心性,怎的担心起这些来?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赵悦的手背。
“人生在世,但求无愧于心。一人难称百人意——你只需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好。”
赵悦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温和,有笃定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言之有理。”她说,“但是道理知易行难,真落到说话的人身上,却也没有这么容易想开。”
周氏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询。
“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总是话中有话?”
赵悦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直视着周氏的眼睛。
“大嫂,”她说,声音恳切,“我知你二人艰难度日,实属不易。你就没有想过——别门另嫁?”
周氏愣住了。
赵悦继续道:“有人帮衬,日子好过些。长生这么小,也需要一个爹。你把他好好养大,才是真正对得起李家。”
换作别人说这话,周氏怕是要恼了。
可这话是赵悦说的。
她了解赵悦,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,不能以常理度之,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好。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心里却翻腾起来。
这一步,哪里有这么好走?自己怎样倒无所谓——可又有谁会要自己这样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?帮别人养儿子,哪个男人又能真心疼爱孩子?
赵悦看着她的表情,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。
“现有一人,托我做媒。”她说,“你可愿考虑?”
周氏抬起头,看着她。
脸慢慢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赵悦看着她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人等了你多年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从前只道自己配不上你。现今你突遭变故,他更是心疼你多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次的帛金,有三分之一是他给的。借了开封府的名义而已。”
周氏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赵悦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现在他想照顾你们母子后半生,又怕被你一口回绝——才托了我来说项。”
周氏愣在那里。
多年前的点滴,忽然涌上心头。
那个清瘦的少年,站在她家门口,远远地看她一眼,然后匆匆走开。那些她假装没看见的目光,那些她装作不知道的心意,那些被岁月掩埋的、以为再也不会翻出来的东西——
全浮上来了。
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赵悦看着她,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知道,周氏需要时间。
她站起身,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长生,轻声道:“我先回去了。你慢慢想。”
周氏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从那以后,庄秀才开始慢慢上门来。
起初说是买酒,可他并非嗜酒之人,买来也不喝,只是坐在那里,一坐半天,也不说话,就看着周氏忙里忙外。
周氏起初羞惭惭的,又怕别人说闲话,不敢与他搭话。
后来他来得多了,长生也跟他慢慢熟了。他有时候把长生抱在腿上,用手指蘸了酒,在桌上写字,教他认。长生咯咯地笑,学得乱七八糟,他也不恼,只是笑着再教一遍。
周氏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心里慢慢软了。
这样过了许久。
庄秀才托了人,三媒六聘,上门提亲。
终究是把周氏明媒正娶回了家。
街坊难免有说闲话的,可更多的人,是理解多于质疑。况且二人平日与人为善,人缘都好,这事慢慢也就平息了。
周氏的父母原本对女儿心存愧疚。经此变故,再不阻止女儿追求自己的幸福。
长生仍然姓李,可庄秀才对他,视如己出。
次年秋试,庄栩然中了举人。阖家欢乐,眼瞅着日子越过越好。
此乃后话,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