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日午后,赵悦不当值,又去了李家酒坊。
日头暖洋洋的,众人都穿得单薄了些。赵悦陪长生玩了一会儿,那小子如今见了她比见了他娘还亲,一进门就扑上来,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。
店里没有客人,周氏招呼她坐下,端来了茶水点心。
赵悦也不推辞,她哄着长生吃了点东西,又喝了几口茶。那孩子玩累了,眼皮开始打架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困了。”赵悦笑道,抱起他,“我送他去睡。”
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后堂,把长生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那小子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很快就睡着了。
赵悦看着他肉乎乎的小脸,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。
然后她起身,出了后堂。
“大嫂,我先回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顿住了。
周氏站在桌前,直勾勾地盯着她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
赵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大嫂?”她走过去,“你盯着我干吗?有事请讲便是。”
周氏没说话。
她只是收回目光,朝赵悦刚才坐的那把椅子,示意了一下。
赵悦愣了一下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椅子上铺着一块垫子。
那块垫子上,洇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不大,但很显眼。
赵悦的脑袋里“轰”地一声。
她愣在当场。
该死。
月事就是这几天,她竟然忘了!
她的脸腾地红了,红得彻底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,烧到脖子。
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看看椅垫,又看看周氏,看看周氏,又看看椅垫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氏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现在走不了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,“衣服脏了,不如脱下来,我帮你洗洗。”
赵悦站在那里,脸上火烧火燎的。
她知道周氏说得对,这个样子回开封府,怕是再也瞒不住了。
她咬了咬牙,依言脱下外衣,递给周氏。
“……有劳大嫂了。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好在店里没有客人。
周氏手脚麻利,三两下就把衣服洗干净了,拿到院子里晾着,日头正好,没过多久就干得差不多了。
赵悦坐在后堂,等着。脸还红着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周氏把衣服拿进来,递给她。
赵悦接过来,穿好。低头整了整衣襟,抬起头,对上周氏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,都笑了。
先前那种“男女有别”的拘束感,忽然就没了。
周氏请她重新落座,把先前那杯凉茶撤了,换了一杯热茶,推到她面前。
“赵大人如此机智果敢,令人敬佩。”周氏看着她,眼里带着笑意,“哪里能想到,原来竟是一个女子?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:“都说巾帼不让须眉,我原本以为那只是话本子上的戏文。今日才知,竟真有此等奇人。”
赵悦低下头,脸又有点发烫。
“大嫂过誉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因着一些没法言说的原因,我不得不女扮男装,入职开封府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周氏,眼神认真。
“但是请你相信我,我对开封府并无恶意,所求的,也只是追随包大人,维护公理正义而已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.
“今日之事,还望大嫂为我保密。如果我的身份曝光,怕是要立时离开开封府的。”
周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过了片刻,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赵悦的手上。
“这么久以来,”她说,声音温和而笃定,“你的为人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她看着赵悦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无论你做什么事,我都相信你。”
“今日的事,我不会乱说。你安心便是。”
赵悦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把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,轻轻握住了。
从李家酒坊出来,赵悦走在街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她想起庄栩然那张认真的脸,想起他说“我想娶她”时的眼神。
她忽然笑了。
她心里暗道:那个庄栩然,果真有眼光。
像周氏这样的女子,在这个时代,真是可遇不可求,即便是再嫁,那庄栩然也是捡到宝了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干净了。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她弯了弯嘴角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落在她肩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