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。
月光泻入谷中,瀑布如练。
展昭立于潭边,巨阙剑横于身前,剑尖没入水中,剑柄缠着以金链牢牢系住的那朵玉桃花。
公孙策焚香祝祷,声如游丝,绵绵不绝。
丁月华、白玉堂、赵裬和赵祺护于外围,屏息凝神。
八贤王和王妃焦急地等待着,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声音。
潭边的空地上,摆放着一张轻便的竹床。
赵悦,就静静地躺在那上面,呼吸均匀,却细弱。
展昭阖目,以血为引,以心为媒,低唤那名字——
一遍,又一遍。
谷中无风,潭水却忽然泛起涟漪。
现代。
不知何时,天色突变。一道雷电毫无预兆地击中那方石刻,慕月触手可及的地方突然变得灼热,她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,仿佛整个时空都在扭曲、撕裂!
下一刻,所有的声音——瀑布声、展昭的呼唤声——如同潮水般涌入慕月的耳中;而展昭,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处时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、穿着奇异服饰的年轻女子的虚影,在雷电中一闪而逝。她的眼神,是震惊,是狂喜,是无尽的悲伤与……了然。
两个时空,在桃花谷这个爱情的原点,因极致的执念、未解的神秘造物和跨越千年的呼唤,发生了前所未有的、短暂而剧烈的交错!
当展昭那声穿越千年、灌注了全部生命力的呼唤——“悦儿——回来!”如惊雷般在她灵魂深处炸响时,慕月没有感到撕裂,而是感到一种圆满的牵引。
她现代的意识、大宋的记忆、对展昭深入骨髓的爱……所有的一切,在这一刻不再冲突,而是像百川归海,无比清晰地汇向同一个终点——那个需要她、等待她、她也从未真正放下的时代与人。
她没有抗拒,相反,她闭上眼,在心中用尽全部力气,朝着呼唤传来的方向,无声地回应:
“展昭,我来了。”
仿佛按下了最后的确认键。
那方石碑化为齑粉,随风消散。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,现代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——雨声、雷光、石刻的触感——温柔地褪去,如同帷幕落下。
展昭的呼唤余音未散,巨阙剑身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。
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下,竹床上,赵悦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,然后,缓缓地、完全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先是蒙着一层初醒的薄雾,带着些许茫然,缓缓扫过迅速围拢过来的众人:满面泪痕、几乎不敢呼吸的父王母妃,紧张得拳头紧握的白玉堂,眼含惊喜泪光的丁月华、大哥、二哥,以及捻须颔首、目露欣慰的公孙策。
只有一个人没动。
展昭站在人群外,像是被谁钉在那里了。
他的手还握着巨阙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他想迈步,腿却像灌了铅;他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围拢过去的那群人,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,看着那个他魂牵梦绕的身影。
她醒了。
她真的醒了!
她好像还说不出话,只能含泪笑看着大家。
她在……活着。
展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。他垂下眼,用力眨了眨,把那点热意逼回去。再抬起头时,目光还是落在那个人身上,一瞬也舍不得移开。
赵悦看完一圈人,忽然抬起头,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他了。
就那一眼,展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展昭还是没有动,他的手攥紧了剑柄,又松开;松开了,又攥紧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。
他不敢动。
他太害怕了,怕这是一场太美的梦。
如果真是那样,那么这场梦一旦醒来,便足以击溃他。
赵悦看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苍白,有疲惫,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隔了一整个轮回,终于又看见这个人了。
“展昭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还有些哑。
展昭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想应,可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巢穴。
众人对视着,识趣地走开,各自寻了去处。
他们之间终于得以毫无阻隔地对视。
她极慢、极慢地,试图抬起手,却因长时间的昏迷和身体的极度虚弱,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垂下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展昭。他再也无法克制,一个箭步上前,单膝跪倒在竹床边,颤抖着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珍重万分地,握住了她冰凉无力的手。他的掌心滚烫,带着剑茧,带着细微的颤抖,将她的手紧紧包裹。
赵悦仍是浅笑着,她的手微微使力,展昭顺着她的力道,将她的手缓缓抬起,抚上了他的面庞。
那手是凉的,可落在脸上,却烫得像火。
展昭的眼泪,终于落下来了。
他没有声音,没有表情,就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。他的眼睛始终就那样看着她,一瞬也不肯移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展昭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掌心里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收拢五指,握得紧紧的,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他还是没说话,可他的肩膀终于松下来,像是终于可以喘气了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没有惊骇,没有陌生,没有抗拒。
他们的眼神从茫然,到确认,最后化为一片深沉如海、却又清亮如星的了然与无尽情愫。
她看着他消瘦憔悴的脸庞,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、恐惧、愧疚与深入骨髓的爱意,看着他手中那柄曾被她日夜抱在怀中的巨阙剑。
万千言语,堵在喉间。
泪水,毫无征兆地、安静地从她眼角滑落,源源不断,濡湿了鬓发,仿佛带着千斤重量,砸进展昭心里,也砸碎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冰墙与误会。那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跨越了生死、时空、无尽绝望与漫长等待后,终于尘埃落定、得见归途的泪。
无声的誓言,在相握的指尖与交汇的泪水中,静静流淌,凝固成这个夜晚,最温柔而坚固的磐石。
桃花谷中,瀑布依旧奔腾,月光温柔洒落。
所有悬着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缓缓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