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悦被秘密护送回那处庄园静养。
她的苏醒是缓慢而稳定的,如同春雪消融。身体依旧极度虚弱,“诛心”余毒对心脉的损伤需要漫长时日调养,但精神一日好过一日。
最初几日,她大多时间在沉睡,偶尔醒来,喝药,进食,与守在榻边的展昭或前来探望的丁月华、白玉堂说上几句话,便又精力不济地睡去。但她不再有迷茫或抗拒,每次醒来,目光总是先寻到展昭,见他安在,便露出极淡的、安然的笑意,然后才看向旁人。
展昭几乎寸步不离,他放下了所有公务,向包拯告了长假。包拯知悉内情,只沉声叮嘱:“万事以公主为重。”
他便专心做起了守护者,喂药、拭汗、调整枕衾,动作从最初的笨拙小心,渐渐变得熟练温柔。他话依然不多,但眼神时刻追随着她,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都看回来。
约莫七八日后,赵悦精神好了许多,能靠坐起来,说更长的话。
一个宁静的夜晚,烛火如豆。白玉堂与丁月华已各自回房,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窗外有夏虫低鸣,月光透过窗纱,洒下朦胧清辉。
赵悦靠在软枕上,看着正在为她吹凉汤药的展昭,看了许久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开封府的那间值房里,她悄悄地看他。彼时,他正在翻阅卷宗,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眉眼低垂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当时想,这个人,真好看,比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,还要好看,毕竟,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嗯……尽管还没摸到,但早晚一定能摸到!
后来她才知道,好看的皮囊底下,藏着的是更让她心动的东西。
她接过展昭递过来的药碗,低头喝了一口,蹙起眉:“好苦。”
“公孙先生加了黄连,清心脉余毒。”展昭解释,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是几颗蜜渍梅子,“丁姑娘准备的。”
赵悦拈起一颗含在口中,酸甜的味道冲淡了苦涩。她看着展昭收起药碗,又细心为她掖好被角,轻声道:“谢谢你。”
展昭微微一愣,他抬起头,深深地望进她眼底,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浓重的后怕与歉疚,“悦儿,对不起。当初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悦打断他,反手握紧他,“我都知道,你以为那样是为我好。”她叹了口气,眼中并无怨怼,只有疼惜,“可你忘了,我们早就说好,无论风雨,都要一起扛的。下次……不许再这样擅自做主,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展昭立刻道,语气斩钉截铁,目光灼灼,“绝不会再有。”
赵悦笑了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微红。
她忽然轻声开口:“那段日子……你是怎么过的?”
展昭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——她“死讯”传来之后的日子。那段时间对他而言,是一片没有颜色的荒漠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办案,不停办案,不敢让自己……有空闲去想。”
很简单的回答,却让赵悦心口一酸。她太懂得那是怎样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,毕竟,她也经历过。
“我……没有真的死。”她斟酌着词句,不知要不要向展昭坦白一切,想了想,她还是决定说出来。
他们之间,不可以再有任何秘密。
“展大哥,我……我有件事,想同你说……”
“嗯,你说,我在听。”展昭的声音很温和,让赵悦紧张的心情有一丝放松。
“展大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略有些哑。
他低下头看她,等着。
赵悦深吸一口气,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,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
“我有一个秘密。”她终于说,“这世上,无人知晓。”
展昭没有问“什么秘密”,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静,像一潭能容纳一切的水。
“你猜,一千年以后的世界,是什么样的?”
“怎会突然想到这个?一千年后……世事变迁,沧海桑田,谁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?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移开视线,略略抬起头来,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处,仿佛看到了一千年以后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事,“我其实……并不属于这个时代……我来自一千年后的世界。”
她说完,没有看他。她怕看见他眼里的困惑,怕看见他皱起的眉头,怕看见任何让她无法继续下去的表情。
可他没有出声。
她等了一会儿,终于转过头来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,没有怀疑,甚至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等,像是在听,像是在说:你继续说,我在听。
赵悦的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“那个世界,”她继续说,声音微微发颤,“有着许多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。那里的车是铁做的盒子,可以自己走,不用马来拉;那里的人,即使相隔千里万里,只要想见,就能从一个小板里看到彼此,还可以说上话;那里有比这里最高的楼还高十倍的房子,而比那些房子更高的,是人们坐进去就可以飞上天的铁鸟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这些东西,他怎么可能会懂?
可她还是要说。
“在那里,人们的生活要比这里好得多,可在那个世界里,我总觉得缺了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到了该嫁人的年龄,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空得厉害。后来我明白了,缺的是你。”
展昭的手,在她掌心动了动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哪一次?是你在大街上收拾庞耀祖被我看到,还是在府里的正式相见?”展昭忽然笑了一下,成功地让赵悦脸上染上一丝红晕。
开封府内初相见,赵悦盯着展昭,手缓缓抬起,抚向他的面庞,轻唤:“展大哥……”
……真是往事不堪回首。
“……为何?”赵悦提起往事,展昭才回忆起,当初,对于赵悦的反应,他确是有疑问。
“因为,十几岁时,我就见过你。在我的那个时代,你和白玉堂,都是传奇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,我便喜欢上了你,从那以后,我甚至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走进我心里……”
“你是……怎么见过我……画像吗?”她这番剖白,令得一向镇定自若的展昭也不由得心神激荡,他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。
她总是这样,轻易便能撩动他的心。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赵悦没有解释,因为这是解释不清的,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茫然,“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,我只是一个人跑去开封游玩,在酒店里睡了一觉,就迷迷糊糊投胎到了母妃的肚子里……当我知道自己终于出生在了有你的时代,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?”
“后来呢?”他将她揽入怀中,心中不由自主地感谢上苍。
不管什么原因,不管是谁,将悦儿送来,他都由衷地感激。
她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后来,我等了十六年,终于等到了你……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俏皮地吐了吐舌头,“我想法骗了父王和皇兄,让他们同意我入开封府。”
“再后来,我都知道了,并且永远都不会再忘记。”展昭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回忆如潮水般袭来,只是不再带着疼痛和伤害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?”
“很久很久以前,比你喜欢我要久得多。”
“很久,是有多久?从我入职开封府,巡街时,你就见过我是么?”
“我比她们久得多……展大哥,我上辈子,就认识你了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了,桃花谷中她说的那些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赵悦回抱住他搂着自己的手臂,静静地靠在他怀里,半晌方道:“这些话,你可能听不懂。”她说,“你可能觉得我是疯了,或者被什么邪祟附了身。可是展大哥——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不想瞒你,任何事都不想瞒你。我希望我们之间,不会再有任何秘密。”
她说完,看着他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展昭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赵悦开始有些不安,久到她想开口问什么——
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落在她的发顶。
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。
赵悦愣住了。
“你不问我那些铁盒子是什么吗?”她问,“不问铁鸟是什么?不问一千年后的事?”
展昭摇了摇头。
“那些,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眼睛里,沉沉的,稳稳的,“不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丝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就够了。”
赵悦的眼泪,忽然就落下来了。
她低下头,把那滴眼泪藏进他的掌心里。然后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很软,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展昭没有说话,他只是又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一动不动。
窗外,夜风轻轻地吹着。
一千年,好像很远。
可此刻,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