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愿君知 > 第247章 咫尺

第247章 咫尺

慕月站在山脚下,对着那张泛黄的考古报告,站了很久。

云台山还是那座山。轮廓是对的,走势是对的,连远处那道她闭上眼就能画出来的山脊线,也是对的。

可又什么都不对。

一千年了,沧海桑田。

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上走。报告上说,宋代这里有一条常年不冻的活水,叫桃花溪。现在溪没了,只剩下满地的鹅卵石,被雨水冲刷得圆润光滑,像无数颗凝固的泪。

她在一块石头前停下。

这石头……她认得。不,不是认得,是记得。记得桃花谷那三日里,有一回,她坐在这块石头上,把脚伸进溪水里,凉得缩回来,又伸进去。有人在她身后笑,然后将她拥进怀里。

她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被太阳晒过的那一面微微发烫。

她忽然不敢抬头。

她知道,前面就是桃花谷了。报告上标注的位置,就在这片干涸的溪床尽头。可她就这么蹲着,手按在那块石头上,半天没动。

风吹过来,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停住了。

前面,溪床的尽头,是一片杂木林。林子后面,隐约可以看见一面陡峭的山壁。报告上说,那里就是桃花谷瀑布的位置——曾经是。

现在瀑布没了,只剩下那道被水冲刷了千年的崖壁,光秃秃的,像一道沉默的疤。

如此看来,那片杂木林,便是那间茅舍所在地了。

在那里,有她永生不忘的记忆……

慕月站在林子边上,没有走进去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看那面崖壁,再看看那间茅舍原本应该在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
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没抬手去拢。

风吹得树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她终于迈步走进林子。

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她走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怕找到什么。

走着走着,脚下忽然一绊。

是一截埋在落叶里的枯枝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正要继续往前走,却愣住了。

那截“枯枝”旁边,有一块石头。石头上覆满了青苔,青苔厚得几乎看不出底下是什么,可石头的形状……太规整了。

不是山野里自然生成的那种圆润,而是人工打磨过的方正。

她蹲下去,伸手拨开那些青苔。

青苔下面是湿的,滑的,一碰就往下掉黑绿色的碎屑。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,抠了不知多久,指尖触到了什么——不是石头的光滑,而是刻痕。

她停住,深吸一口气,把那一片的青苔全部抹开。

阳光透过林子的缝隙照下来,照在那块石头上。

石头上刻着两个字,字迹被千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模糊,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那是展昭的字。

昭·悦

展昭迈进庄园里的那间屋时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
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落在榻上那个人的脸上。
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了很久。

榻上的人像是睡着了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只是苍白了些,瘦了些,嘴角那点惯常的、狡黠的笑意不见了。被子盖到胸口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——极轻,极慢,像随时会停。

展昭没有往前走。

他就站在门边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个起伏,看着月光从她脸上缓缓移过去,移过眉梢,移过鼻尖,移过那微微抿着的唇角。

他想过无数次再见她的样子。

想过她会笑着扑过来,搂住他的腰身,将脸贴在他的胸口,委屈巴巴地说:“我想你了”。

想过她会哭着骂他,骂他为什么要骗她,问他有没有想过她会有多难过?

也想过她会站在桃花树下,歪着头看他,像从前那样,眼睛笑成弯的月牙,说“你来啦”。

可他从没想过,会是这样。

她睡着,他站着,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,和一整个他不知道该如何跨过去的……什么。

身后,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那片缓缓移动的月光。

展昭终于动了。
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走得极慢,像是怕惊醒她,又像是怕惊醒自己。走到榻边,他站住,低头看她。

近看,更瘦了,颧骨的影子落在脸颊上,睫毛静静地覆着,像两只停住的蝴蝶。

他的手抬起来,想碰一碰她的脸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他怕。

怕这一碰,碰碎了什么。

怕这一碰,发现一切都是假的。

怕这一碰,她醒过来,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,问他“你是谁”。

就像从前他对她那样。

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,终于落下去,落在被角上。他轻轻拉了拉被角,把那一点滑落的地方掖好。

然后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
月光继续移,移到她唇边时,他忽然弯下腰,极轻极轻地,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
“悦儿,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
慕月在石碑前蹲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树梢移到头顶,又往西斜了半寸。

那两个字就刻在那里,被千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模糊,可她还是能看清——一笔一划,都是她闭着眼也能描出来的样子。

昭·悦

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第一个字的上方,没敢落下去。

是怕什么呢?怕这石头是假的?怕这字是后来人刻的?还是怕——怕这一落下去,就再也收不住了?
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忽然想起那年的桃花谷,也是这样的风,吹得满树的花枝轻轻晃,洒落一地花瓣。

她的指尖终于落下去,落在那个“昭”字的第一笔上。

石头是凉的。

可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,走到心口——走到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,忽然就不凉了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这石头里,从那千年前的某一天,顺着这道刻痕,流进了她心里。

她闭上眼睛,眼前忽然有了画面——

有人在刻字。

不是现在这个姿势,是蹲着,或者弯着腰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。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。刻完第一个字,他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那笔划,然后又刻第二个。

刻完,他没有站起来。

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。
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个“悦”字的最后一笔,像在抚摸挚爱之人的脸。

慕月睁开眼睛。

她的手还按在那个字上,脸上一片冰凉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。

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轻轻动了动嘴唇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:

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