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策站在廊下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里面的人醒着。这么多天以来,展昭从不真正入睡——或者说,睡与醒对他已经没有分别。天亮就起身,天黑就躺着,中间是漫长的、没有任何事能填满的空白。
白玉堂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脚步比平时慢。
“我去说。”他停在公孙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公孙策转头看他。白玉堂的脸上没有往日那些玩世不恭的神气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着。
“你想好了?”公孙策问。
“没有。”白玉堂说,“可再不想,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天光。展昭坐在榻边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那柄巨阙剑横在他膝上,剑鞘被擦得干干净净——他每天擦,擦完就看着,一看就是许久。
“展昭。”
白玉堂的声音在屋里落下来,很轻,却像砸在冰面上。
展昭还是没有回头。
“我来跟你说一件事。”白玉堂走到他身侧,站定,“这件事,我瞒了你许多天,公孙先生也瞒了,八贤王也瞒了,大人也瞒了……我们商量好了,不让你知道。”
展昭的手,在剑鞘上停住了。
白玉堂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在等。
“悦儿没死。”
四个字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
展昭的肩膀动了动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,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,又硬生生停住。他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白玉堂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这许久以来积攒的所有的空——此刻那些空里,正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尽管早有猜测,可猜测毕竟是猜测。当这些话真真切切地传入他的耳中,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大受震动。
白玉堂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他站在那里,一字一句往下说,仿佛一停下来,他便再也没有勇气继续。
“她没死……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的命。你知道的,诛心之毒的解药,需要你所忘却之人的心头血为引。她喝了毒药,取了自己的血,喂给你。然后她……她不想让你负疚自责,才让我们骗你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展昭的脸,在这一瞬间,彻底白了。
不是恐惧的那种白,是整个人被抽空的那种白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柄巨阙剑从膝上滑下去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他像是根本没听见。
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想起自己醒来时,嘴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,想起白玉堂躲闪的眼神。
他原本以为悦儿是轻生被救,生死未卜。
原来,她真的是为了救自己,用了“诛心”的解药!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是……这样……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。他的手攥紧了榻沿,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白玉堂看着他,没有上前扶,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,任何话都是多余的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展昭忽然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血丝还在,疲惫还在,可那层死灰一样的空,碎了。底下涌出来的,是白玉堂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巨大的、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东西。有狂喜,有愧疚,有心疼,有恨自己,有想现在就冲到她身边的冲动,还有……还有一丝白玉堂不敢看的、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“她在哪儿?”
三个字,却像三把刀,钉进白玉堂心里。
“在城外庄园——还在昏迷。”白玉堂的声音低下去,“意识可能……走失了。公孙先生说,需要你带着至信之物一起去桃花谷,尝试把她唤回来。我们不保证能成,只是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展昭站起来,动作太快,晃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墙,站稳了,低头去找那柄掉在地上的剑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走?现在?”
白玉堂看着他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现在。”他说。
展昭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任何话,没有问为什么瞒他这么久,没有问有多少把握,没有问如果失败会怎样。他只是把那柄剑抱在怀里,又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朵片刻不离身的玉桃花,然后抬起头,看着门外的天光。
白玉堂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一个黄昏,展昭也是这样抱着剑,往什么地方去。那时候他的背影是直的,是稳的,是让人放心的。
现在的背影还是直的,却不一样。
那里面有一种白玉堂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这多日以来积攒的所有空白,忽然被一个名字填满了——填得太满,满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。
可他还是在走。
一步,一步,往那个方向走。
白玉堂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,他别过头去,不看了。
廊下,公孙策站着,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们去备马。”
暮色四合。
那个抱着剑的身影,没有一瞬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