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心头血离体、“诛心”毒性蔓延的极致痛苦中,赵悦最后的感知先是一片无垠的黑暗,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撕扯。
仿佛跌入无尽深渊,又似被抛向万丈高空。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闪过——冲霄楼的烈火、金明池的灯火、展昭温柔的眼、白玉堂绝望的嘶喊……
最终,所有属于大宋的声色光影,被一声尖锐的、熟悉的、属于现代世界的汽车鸣笛声粗暴地切断。
意识,在剧痛与恍惚中,重重摔回现实。
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赵悦——现在,她又是慕月了——发现自己又躺在了酒店那张软硬适中的大床上。
这次不是深夜,窗帘的缝隙中透出的光告诉她,天,亮了。
起初,她试图动弹,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指挥。她好像被困在这具现代的身体里,像隔着毛玻璃观察世界。大宋的一切,桃花谷、展昭、毒与血,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,却又遥远得像一场耗尽心力、沉浸式体验的漫长的梦。
不,不是梦。
心口残留的、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的虚脱与剧痛,还有灵魂深处对那个名字刻骨铭心的眷恋,都在提醒她,那是真实经历的一生。这真实的痛感,竟让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。
赵悦……她“死”了?
又或者,那个为大宋昭华公主赵悦而活的意识部分,正在现代的大床上这具躯壳里缓缓苏醒。而展昭……他活过来了吗?白玉堂是否按照她的要求,告诉他自己已经“死了”?父王和母妃他们……
纷乱的思绪与情绪交织,几乎要将她残留的意识搅碎。这其中最强烈的,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剥离感。
她为那个时代、那个人付出了所有,甚至生命,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被“弹”回原点。
爱也好,恨也罢,仿佛都成了一场与她现世无关的戏剧。
“小鹤,拉开窗帘。”十几年前的指令,她竟然还记得。
窗帘缓缓开启,将外面的景象展示于她眼前。
远处的高楼鳞次栉比。
这里不是千年前的汴梁,而是二十一世纪的开封。
慕月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在脸上蔓延。
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,梦里,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现在,梦醒了,那个人也随着黑夜的逝去而彻底埋葬于历史的长河中。
慕月将被子拉过头顶,逐渐哭到全身颤抖。
再也没有人将她搂在怀里,在她耳边轻唤“悦儿”。
再也没有人为她披上披风,告诉她“不要着凉”。
再也没有人跟她说:“悦儿,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。”
没有了,都没有了!
没有展昭了!
慕月流着泪,如同自虐般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,在他们之间相隔的这一千年里,他都经历了哪些事?
他是何时与月华成亲的?成亲那天,月华一定很漂亮,很幸福,他呢?他也会很幸福的吧?毕竟他娶到了他命定的女子。
原来,事情最终还是要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。
他们何时有了自己的孩子?当孩子会走路,会叫爹娘的时候,他一定很幸福,很开心……
他一定会教儿子练武,月华会坐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们,手中可能还在给孩子缝着新衣服,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该有的样子。
他是如何与月华携手一生的?
他们共同经历了人生中哪些悲欢离合、生老病死?
他们百年后,一起合葬在哪里?
他们是不是也会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,约定不喝孟婆汤,以便来世还能找到彼此,再续前缘?
在他的一生中,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,想起那个曾经全身心爱过他的姑娘?
现在,从他那时算起,一千年已经过去了。所有的一切都已被尘封,他经历过的那些,刻骨铭心也好,平淡安稳也罢,都已经成为了历史,再也无处寻觅。而他,之于她,也已经作古。
天地之大,在她的世界里,再也没有他了……
她以为自己会很坚强,救了他,让他回到正常的人生轨道上去,然后自己功成身退。
然而,事实上,她根本无法抑制心痛的感觉。这种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忍不住缩成一团,泪流不止。
她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,挥之不去。
外面的天越来越亮,她却感觉到,自己的心,陷入了永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