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被送回开封,住回了开封府的东院。
仁宗紧急送来了整个京城最好的御医,与公孙策和丁月华联手诊治,众人夜以继日地翻医书古籍,却始终束手无策。
没有人责怪白玉堂,所有人都知道,这定是展昭自己的坚持。
可他却每日里都坐立难安。
赵悦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。她守在展昭的床前,执着他的手,静静地坐着,面色不悲不喜。
她仿佛一下子就踏实下来。
展昭就在她眼前,没有被巨石砸死,也没有被火烧死。
她可以拉着他的手,可以抚摸他的面庞,也可以将他的头发绕在她的手指上,一圈又一圈,再松开手,看着它们弹开,散落。
他是那样真实,不再仅存在于她的梦里。
除了气息微弱,他一切都好好的——赵悦固执地这样认为。
白玉堂从她的从容中看出了她的决绝。
如果展昭不在了,那么,这一次将不再有任何人、任何事,能阻止她随他而去。
终于,他还是向赵悦坦白了深藏于他心中的最后一个秘密。
赵悦在听完白玉堂的坦白后,异常地平静。
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了然的、近乎温柔的释然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她看着展昭的睡颜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所以,他让你告诉我他已死,不只是因为长痛不如短痛,还因为……你告诉了他这个方法,他却宁死也不肯用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白玉堂,眼神清澈见底。
“五哥,把解药给我。”
“悦儿!”白玉堂赤红着眼,“你听清楚!我去寻解药,是希望他能好好的,永远陪着你!我不是想让你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!那药霸道无比,必须要以你的心血为引,你可能会死!就算不死,也必中‘诛心’之毒,陷入昏迷,何时能醒,甚至能不能醒,谁都不知道!这是拿你的命,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!”
“五哥,”赵悦打断了他,“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啊,我岂能不珍惜?若非如此,此药如此难寻,世间仅存一颗,又岂会被你机缘巧合下寻得?”
白玉堂一噎,半晌方道:“我不能眼看着你自寻死路……”
“其实你心里也是挣扎的,不是吗?”赵悦笑了笑,“否则,你为何要告诉我?你可以将这个秘密一直瞒到我与他共赴黄泉。”
“你……”白玉堂无言以对。他的内心纠结无比。若是不说,则展昭毫无生机;现在说了,又怕赵悦以身犯险。
“也好。”赵悦轻轻点了点头,“那便麻烦五哥,转告我父王,待我们死后,将我与他合葬一处,悦儿也感激不尽了……”
“……可是展昭,他,他不愿你以命换命,你若是那样做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悦点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但这是我的选择,不是他的。”
她向前一步,目光里有一种白玉堂从未见过的、超越生死的坚定光芒。
“他为我,可以心碎远避,可以自认将死而独赴黄泉。他把他能想到的、所有的‘保护’都给了我,哪怕那些保护像刀子一样捅在我们两个人心里。——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“你这样为他牺牲……”白玉堂喃喃道。
“这不是牺牲,五哥。”她耐心地纠正他,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根本的事实,“这是我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。这是我能打破他那自以为是的‘保护’,真正走到他身边去的、唯一的路。”
“如果我能活,我们从此两清,谁也不再欠谁。”
“如果我死,”她顿了顿,笑容愈发温柔而灿烂,“那也不过是……终于能追上他,去骂他一句‘笨蛋’而已。无论哪种结果,都好过现在这样——我活着,却像死了一样;他可能活着,却比死了更让我煎熬。”
她向白玉堂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决绝。
“给我。”
白玉堂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终于彻底明白,为何展昭会为她魂牵梦绕,为何会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不愿她涉险。
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。
固执,决绝,爱一个人,便愿意倾尽所有,包括生命。
他颤抖着手,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玉、触手冰寒的细小瓶子,放入赵悦手中。那里面,是希望,也是可能通往毁灭的深渊。
赵悦握紧药瓶,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,便毫不犹豫地服下了那冰寒刺骨的解药,又依照秘法引心头血喂入展昭口中后,力气便如退潮般从身体里流逝。
她软倒在昏迷的展昭榻边,脸色迅速灰败下去,呼吸变得浅促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种冰冷的、蚕食生机的力量正在自己心脉中蔓延,那是“诛心”的毒性开始发作。许是因为中毒的方式不同,展昭当年,是忘却所爱,她中毒时,这毒只单纯地、霸道地摧毁她的生机。
白玉堂扶住她,手抖得厉害:“悦儿!撑住!我立刻去请王爷他们,公孙先生一定有办法!”
赵悦却轻轻摇了摇头。她看着榻上展昭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丝血色,紧蹙的眉峰也略微舒展,胸口开始有了更平稳的起伏——解药,真的起效了,他正在活过来。
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虚幻的笑意掠过她嘴角,随即被更深重的疲惫与冰冷覆盖。
“五哥……”她声音微弱,却异常清晰,“不必了。”
白玉堂心头巨震:“你说什么胡话!”
赵悦的目光没有离开展昭,眼神里交织着深不见底的爱意与不舍。
“他醒来……若知道我这样,会如何?”她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,“他会恨自己,会发疯……会不惜一切,哪怕再把命赔给我……就像我之前,对他那样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看向白玉堂。那眼神让白玉堂心头发凉——那是看透了一切的沉寂。
“这样的循环……太累了。”她喘息了一下,压下喉间的腥甜,“他骗我,用‘死’来推开我,以为是为我好。如今……我也快死了。”
“不!你不会死!”白玉堂低吼。
“会不会,我自己知道。”赵悦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决断,“五哥,你听好,等他醒了……告诉他,我早就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白玉堂如遭雷击。
“就说……我受不了他‘死’的打击,在他‘死后’便已……自尽随他而去了。”赵悦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,仿佛在安排别人的后事,“如今他活过来,而我……已经不在了。让他……彻底忘了我,好好活着。”
这是最残酷的报复,也是最深情的成全。她用他对待她的方式,原样奉还。她不要他背负着害死她的愧疚活着,不要他再经历一次希望破灭的痛楚。既然他认为“死别”是对她的保护,那她也给他同样的“保护”。
“你疯了!悦儿,这不行!王爷他……”
“父王……”赵悦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,是歉疚,也是诀别,“父王、母妃和兄长……会难过,但时间会抚平一切。若告诉父王实情,他倾尽天下也会救我,然后呢?让展昭看着我这半死不活的样子,日日煎熬吗?这药根本就是无解的,世间最后一颗解药,我们刚刚……不是用掉了吗?”
她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。
“就这样吧,他骗我一次,我‘骗’他一次,我们……扯平了。”
“白玉堂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,这是只有她郑重其事的时候才会启用的称呼。她用尽最后的气力,抓住他的衣袖,指尖冰凉。
“这是我……最后的请求,帮我……瞒住他。让他恨我任性,怨我决绝……总好过,让他知道真相后,余生都活在地狱里。”
说完,她手臂无力垂下,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