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展昭的“死讯”带回后,白玉堂便成了开封与某个隐秘地点之间的幽灵。
在开封,他是“痛失挚友”的白少侠,沉默寡言,常常借酒浇愁。他完美地表演着悲伤,接受着包拯的询问、王朝马汉等人的安慰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重复“猫儿死了,尸骨无存”,都像是在心口再剜一刀。
这太难为他了。可谁让展昭在一息尚存时,逼着他答应一定要将死讯传回开封?只因那只猫儿固执地认为,希望越大失望越大,长痛不如短痛。若是让悦儿知道他还活着,最终却还是要面临必死的结局,那会让她经受更大的打击。
是的,必死的结局。展昭心里,早已认定自己必死无疑。
白玉堂必须时刻留意赵悦的状态,那副冰封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他恐惧。他试图传递一丝隐晦的关切,却只换来更深的疏离。这比任何指责都更折磨他。
而每隔几日,他便要寻机秘密离京,耗尽轻功,赶到那座藏在深山幽谷中的隐秘所在。
那里,丁月华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昏迷不醒的展昭。
那日江边,他带着展昭不知往何处去,正巧便遇到了离开开封后四处散心的丁月华。
展昭的情况糟糕透顶,面无血色,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,心脉处时而传来紊乱虚弱的搏动,全靠丁月华以金针渡穴和珍贵药材强行吊住一线生机。他像个精致的瓷器,仿佛轻轻一碰,那点生机就会彻底散去。
“今天如何?”白玉堂每次问,声音都绷得紧紧的。
丁月华眼下乌青,却总是摇头:“脉象还是那样,碎得厉害……这‘诛心’的毒,太霸道了。记忆恢复的冲击,几乎彻底摧毁了心脉根基。我能做的,只是尽力不让这最后一点火苗熄灭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白玉堂,眼中是医者的冷静与友人的担忧。
“那边……悦姐姐怎么样?”
白玉堂苦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悦儿?她看起来……‘好’极了。”
丁月华默然。两人都清楚,赵悦那种“好”,意味着什么。
白玉堂会坐在展昭榻边,低声说着开封的局势,包拯的追查,朝堂的暗涌。最后,总是喃喃道:
“猫儿,你听见没有?你再不醒,五爷我真要撑不下去了……悦儿那边,我快演不下去了……”
榻上的人,毫无回应,只有微弱的呼吸,证明着一场漫长而绝望的等待。
开封府陷入了低气压。
灵堂设了,衣冠冢立了,但包拯的书房,灯火常常彻夜不灭。
他召来白玉堂数次,反复询问冲霄楼内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展护卫武功智计皆属上乘,纵然楼塌,以他之能,当真毫无生还之可能?白护卫,你最后见他,他可有异状?可曾留下言语?”
白玉堂起初坚持按照与展昭“约定”的说法,痛苦而“坚定”地重复:“属下亲眼见他被巨石淹没……火势太大……实在……找不到……”
他必须将谎言焊死在脸上,哪怕面对的是包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包拯不再追问,只是那双浓眉锁得更紧。他太了解展昭,也太了解白玉堂。白玉堂的悲伤是真,但悲伤之下,那一丝极力掩饰的、更深重的煎熬和闪躲,也逃不过他的观察。尤其是,白玉堂对赵悦那种过于刻意的回避和复杂的愧疚眼神。
“尸骨无存”,包拯捻着须,在寂静的书房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。这符合爆炸的惨烈,却不符合他对展昭行事习惯的判断。展昭若知必死,定会设法留下更明确的标记或信息,尤其是……给赵悦的。
同样痛心却也心存疑虑的,还有八贤王。他悲痛于一位国之栋梁的逝去,更心疼女儿的“平静”。那平静太反常了,这极致的克制让他忧心忡忡。
朝堂之上,一场由襄阳王谋逆案引发的政治清洗正在铺开。
庞太师父子因与襄阳王的联合谋反而被捕下狱。庞贵妃得知此信,惊吓之下早产,诞下了一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。仁宗心痛万分,却分得清轻重缓急,咬着牙坚持理政,按照盟书上的名单,一个个清算下去。
风暴的中心,仿佛暂时平静。
直到赵悦去了桃花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