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的门开了。
仁宗缓步而出,在众人的簇拥下,走向襄阳王。
他在离襄阳王不远处停住脚步,一言不发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让人更加绝望的东西——失望。
“皇叔,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“朕一直都希望他们是在骗朕。”
襄阳王脸上的表情,从震惊到错愕,从错愕到狠绝。
不!他还没有输!
八贤王向前几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仁宗身前,目光如炬。
“陛下,你的谋划超出了本王的想象,”襄阳王已不再自称臣,他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,可嘴角却扯出一抹笑,“只是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,又怎会轻举妄动?”
“哦?”仁宗平静地看向他,目光依旧无波无澜。
“陛下方才所饮之酒……”他顿了顿,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,“里面,加了点东西,足以让你与八贤王,再也走不出这金明池。”
他等了一瞬,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惊慌。
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,但很快压了下去——药是他亲自下的,酒是他们亲口喝的,一切,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他还有谭瑁,他还有火药。
只要一炷香,局势就会逆转。
他不急。
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目瞪口呆的群臣,最后落回仁宗面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:
“陛下,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而此时,已经快到了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——等香燃尽的那一刻,谭瑁会带着招贤馆的人冲进来,以勤王之名,接管一切。
“南清宫谋反,毒害圣驾,事情败露。八贤王引咎自裁,其余人等伏诛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仁宗,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届时,臣自会主持大局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臣忝为宗亲之首,诛杀奸佞,功在社稷,自当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便被人打断了。
“什么毒?”
很轻,很平静,像随口一问。
襄阳王一怔,循声望去。
赵悦站在灯影里,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愤怒。她只是看着他,真诚地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襄阳王皱了皱眉,但还是回答了。这个即将成为尸体的女子,此刻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。
“醉东风。”
殿内同时响起两个人的声音。
襄阳王的声音,和赵悦的声音。
他愣住了。
待反应过来,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赵悦笑了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襄阳王看见了。他看见那个笑容里,有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——嘲讽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开口,想问什么,可话到嘴边,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他猛地看向仁宗和八贤王。
两个人稳稳地站着,不是强撑,不是虚浮,而是稳稳地、从容地站着,看向他的目光,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“醉东风。”仁宗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看向赵悦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闲适,“悦儿,这名字起得倒是不错。”
赵悦点点头:“谭瑁说,皇叔很是为自己取的这个风雅的名字而得意呢。”
襄阳王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,彻底变了。
“谭……瑁?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赵悦看着他,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是怜悯。
“皇叔信任的那个人,”她轻笑着道,“从数月前起,他给您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我们先听过的。”
殿内静得可怕。
襄阳王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起谭瑁拍着胸脯保证“除了我,此药天下无人能解”的样子,想起谭瑁低声汇报“陛下那边一切如常”的殷勤,想起谭瑁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“忠心耿耿”……
原来。
原来那些话,是说给他听的。
所有人都不出声,默默地看着他。
他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,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良久,笑声渐歇。
他盯着仁宗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疯狂。
“陛下可猜一下,本王会不会束手就擒?”
赵悦双眼微微一眯。
“这临水殿下,埋了足以将方圆十里夷为平地的火药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一片死寂。
襄阳王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,最后落回仁宗面上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得意。
“本来,本王还想着,若陛下能乖乖退位让贤,那一切都好说。若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我不好过,那便拼个鱼死网破!”
“好在,我没有完全信得过谭瑁,此事连他亦是不知。”
他看着仁宗,等着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他期待已久的恐惧。
没有。
仁宗只是看着他,目光依旧平静。
“皇兄。”
赵悦的声音再次响起,脆生生的,听不出半点惊惶。
“臣妹想替一人——告个假。”
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襄阳王眉头紧皱,狐疑地打量着赵悦。
“悦儿想替谁告假?”仁宗的声音依旧温和,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“火药”,而是“今晚月色不错”。
“陷空岛四鼠,翻江鼠蒋平。”
“哦?悦儿要为他告什么假?”
“蒋义士日前帮臣妹去做了一件事,受了些风寒。陛下稍后封赏有功之人,他可能无法参加了。待他痊愈后,定会入宫谢恩,还请皇兄允准。”
“无妨。”仁宗点点头,自然而然地接下去,“只是不知,做的什么事?”
赵悦微微笑了笑,看向襄阳王。
那一眼,让襄阳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也不是什么打紧事,”她轻描淡写地道,“就是皇叔从襄阳大老远运过来的一船船火药,被他偷偷潜上船去,都给弄湿了。”
人群里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窃笑,瞬间便收了回去。
可那笑声,已经扎进了襄阳王心里。
他不敢相信,猛地扑向窗边,手忙脚乱地向夜空释放了信号。
“咻——”
那声音划破长空,尖锐刺耳。
殿内一阵骚动,有人下意识后退,有人看向仁宗,有人死死盯着窗外,等着那一声巨响。
赵悦没有动。
仁宗也没有动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很久。
久到骚动的人群开始慢慢安静下来。
久到襄阳王眼中的疯狂,一点一点僵住。
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,撞翻了身后的烛台。
火光在地上跳动了几下,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