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的一杯酒,也被襄阳王敬给了八贤王。
八贤王毫不推脱,痛快饮下。
他唇边的笑意淡淡的,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深意。
殿外忽然有了动静。
不是喧哗,而是脚步声,急促、杂乱,夹杂着压低的惊呼。紧接着,一个浑身烟尘的禁军跌跌撞撞冲进殿门,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:
“陛下——!城东起火了!火势极大!像是……像是铁火鹞!”
丝竹声、歌舞声、众人的说笑声渐次消失了。
殿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襄阳王微微一愣,看向庞太师,后者也有些愕然。双方交换了一下眼色,顾不得多想,襄阳王霍然起身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关切。
“什么?!铁火鹞?那东西怎么会……”他转向仁宗,语速极快,“陛下,臣请立即调兵,护驾要紧!”
仁宗还未开口,庞太师已经站了出来,声音压过殿内渐起的慌乱。
“臣附议!此等凶器出现在城中,必有奸党作乱!请八贤王护着陛下暂避偏殿,由襄阳王与臣主持局面!”
赵悦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见襄阳王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光——不是焦急,而是期待。她看见庞太师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某物。她甚至看见角落里几个侍从,在听到“铁火鹞”三个字时,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。
她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酒是凉的,压得住心跳。
仁宗此时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皇叔与太师有心了。既是城中起火,确实需人主持大局。那便……有劳皇叔了。”
襄阳王躬身,声音沉稳:“臣,领旨。”
他直起身时,与庞太师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,有压抑不住的得意。
接下来的一切,都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进行。
襄阳王以“护驾”为名,命人将仁宗与八贤王请入偏殿“暂避”。
偏殿的门关上,门外便站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。
临水殿外,赵裬正大步走来。
他的身后,是整整两排殿前司精锐,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手中刀已出鞘。
襄阳王猛地转身,脸色骤变。
“赵裬!谁让你进来的!殿前司的职责是——”
“护驾。”
赵裬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皇叔,您的戏,该收场了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剩余众人面色俱是一变,无数道惊疑的目光投向襄阳王,却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襄阳王瞳孔一缩,下意识看向庞太师。庞太师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翕动着。二人目光交汇,在无声的交流中逐渐变得狠厉。
半晌,襄阳王暴喝了一声:“赵裬谋反!来人!拿下这个乱臣贼子!”
他喊完,二人便等着。
等着他们安插在殿前司的人冲进来,等着他们的人马从暗处涌出,等着这盘精心布置了许久的棋局,在这最后一刻落下致胜的一子。
可是没有人进来。
只有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阵阵厮杀声,惊人心魄。
赵裬安安静静地站着,同他们一起等。
临水殿的门依旧紧闭。
门外,厮杀声渐止,只有隐约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——那是殿前司在清场的动静,不是他们的人。
二人的脸,第一次失去了血色。
“在等你们的人?”
赵裬看着他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。
“可能来不了咯,刚才那阵声音,你可听见了?城东那处荒宅的火,烧得太早了,早于你们提前安排好的时辰。你们派出去的人,还没来得及放铁火鹞,就被我们拿下了。”
二人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确实,时辰不对。
可是,他们太过自信了,宁愿相信是手下记错了时辰,也不愿往事情败露的可能性上想一丝半点。
赵裬往前走了一步。
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们的耳朵里。
“你以为你在控场,其实,是你一步一步,走进了我们给你画的圈里。”
襄阳王站在廊下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他听见赵裬那句话,心里猛地一缩——
我们。
不是“我”,是“我们”。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。偏殿的门紧闭着,里面那两位还没动静。廊下的侍卫站得整整齐齐,刀出鞘,灯通明,都是他的人。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——张三,李四,王五,都是他亲手提拔的、跟了多年的老人。那些脸绷得紧紧的,手里握着刀,眼睛盯着偏殿的方向,随时准备动手。
一张都没少。
他慢慢把心放回去。
圈?呵。
就算赵裬说的是真的,就算包拯真的提前知道了什么,那又怎样?
临水殿外,是他的人。金明池外,是他的人。皇城外围,是他安排好的兵马。只要他一声令下——
他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,又看了看站在火光里的赵裬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圈?
谁套谁,还不一定呢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刀剑相击的刺耳,而是身体被放倒时砸在地上的声音,闷闷的,像一袋沙子。
襄阳王猛地回头。
火光里,他看见张三正软软地往下滑。身后站着另一个人——穿着同样的甲胄,面孔却陌生得很。
那人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嘴角动了动。
下一瞬,偏殿外所有的“守卫”都动了。
不是整齐的列阵,而是——身边的人突然反手制住身边的人。闷响一声接一声,刀还没完全出鞘,人已经被按在地上。李四的刀刚拔出一半,被人从身后一肘撞在腰眼上,闷哼一声跪了下去。王五反应快,转身就劈,迎面撞上更快的剑锋,虎口一震,刀脱手飞出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襄阳王那些精挑细选、用来“护驾”的人,已经倒了一半。
剩下的愣在原地,看着身边的人,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。
而那些动手的人,从人群里走出来,撕掉臂上临时绑的记号,站成一排,向廊下的赵裬抱拳行礼。
赵裬站在火光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襄阳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火光把他脸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—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