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水殿内灯火辉煌,丝竹声与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图景。殿中燃着数百盏琉璃灯,映得四壁上的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。
御座之上,仁宗皇帝含笑举杯,与群臣共饮。殿中灯火照得人人面上都带着暖意。
襄阳王站了起来。
赵悦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,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玉杯,强压下心中的紧张,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襄阳王端着酒盏,缓步走向御座。他的步伐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。其意气风发状,仿佛这场盛宴,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序曲。
“陛下。”他在御座前三步停下,双手捧杯,微微躬身。烛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丝恰到好处的恭敬照得清清楚楚,“今夜上元,君臣同乐,臣有一言……”
仁宗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皇叔请讲。”
襄阳王抬起头,目光越过仁宗,落在殿中那盏最大的琉璃灯上。那灯是御制的,九枝并立,形如龙首,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。
“臣自领藩以来,日夜不敢忘陛下之恩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丝竹声,落在每个人耳中,“今夜见此盛世,心中感念万千。愿以此酒,敬陛下——愿我大宋江山,永固如斯。”
他双手捧杯,向前递出。
有内侍上前,欲接过酒盏先倒出些许试尝,襄阳王却微微侧身,避开了。
“陛下,”他笑意更深,“此酒是臣亲手所酿,用的是藩地百年老窖的基酒,加了三十二味珍材,整整酿了三年,才得了一点点。臣斗胆,想亲自敬陛下这一杯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仁宗脸上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——襄阳王亲自敬酒,还不让内侍先试饮,皇上是喝,还是不喝?
赵悦坐在席间,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相握,微微沁出些潮意。
她看见襄阳王捧杯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那是用力过度才会有的痕迹。她看见他的目光,在仁宗脸上停留太久,久到不像是敬酒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她看见仁宗伸出手,挥退了内侍。
那只手,修长、稳定,和他亲政这一年来以及今后的几十年里执掌江山时一样——不抖,不急。
“皇叔亲手酿的?”他笑了笑,语气温温的,“闻着就香。”
襄阳王等着。
仁宗抬眼看向襄阳王。
那目光温温的,不重,却让襄阳王心里莫名一紧。
片刻后,仁宗才笑道:“皇叔别急,朕方才喝得有点猛了,这会儿头还有点沉。”他往后靠了靠,像是在缓那口气,“让朕缓一缓,等这股劲儿过去,再好好品你这心意。”
襄阳王闻听此言,表情竟有了一丝不为人所察的放松。烛光照在他脸上,那笑意丝毫不变,落在他人眼中,成了他心底坦荡的铁证。
赵悦明白了。
他定是预想到了此情此景,才提前喝下了解药。
毕竟,她已获密报——酒中之物虽不立即致死,却也是暗藏了乾坤的。
“陛下既如此说,”他笑着将酒杯举至唇边,仰头一饮而尽,动作干脆利落,“臣先饮为敬。”
酒液入喉,他面不改色,甚至微微咂了咂嘴,像是在品味那“三十二味珍材”的余韵。烛光下,他的神色坦然极了。坦然得近乎诚恳。
仁宗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内侍拿过襄阳王案头的酒壶,重新给仁宗杯子斟满。
仁宗端起酒杯,也饮了一口。
“果然是玉液琼浆,入口回味无穷。”
殿内众人看着这一幕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——襄阳王亲自喝了,酒自然无事。君臣相敬,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礼数罢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,仁宗饮酒时,将酒杯旋转了一个角度。对着口唇的杯缘,薄薄地涂着一层药膏——那是公孙策一早就精心调配的,来源便是赵悦在赵瑾生辰宴那日吐在帕子里的酒液。药入酒中,遇毒则变,若无毒,则药性自消,入口无害。
他放下酒杯,看着襄阳王,笑容依旧温和。
襄阳王也在笑。
两个人都笑着。
只有赵悦,轻轻垂下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