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十五，上元夜，金明池。
临水殿内灯火通明，如星河倒泻。
八贤王携一双儿女出席。世子赵裬因殿前司公务在身，护卫御驾左右，未曾同席。此刻随在父王身侧的，是小郡王赵祺与幼女昭华公主赵悦。
这是赵悦以公主身份，首次在如此重大的国宴上正式亮相。
从前，因为暗存了接近展昭的心思，她刻意隐藏相貌于人前。尤其是及笄之后，即便是国宴，她也是托病不去的。好在仁宗宠她，从未因此怪责。
当赵悦随父兄步入大殿时，那身绯霞云锦的华光，几乎让近处席间的笑语都静了一瞬。
今日，她着意妆扮了一番，宛若一幅行走的工笔仕女图。
她未戴沉重冠冕，只将如云青丝绾成惊鸿髻，斜簪了一支金丝绕玉的飞凤步摇。凤口垂下的三串细长明珠，随她步履轻摇，流光溢彩。鬓边另饰以数朵小巧精致的烧蓝镶珠金箔宫花，星星点点，宛若将夜空中的星辰摘来缀在了发间。
身上一袭绯霞色云锦宫装，外罩同色软烟罗纱帔，衣摆用暗金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缠枝莲纹，灯下泛起隐隐流光，贵气内敛。
她的妆容也甚是明丽，额间一枚小巧的金箔花钿，将她眸光衬得愈发清冷深邃，通身气度华贵雍容，令人不敢逼视。
这一身打扮，华美得恰到好处。既不失公主的尊贵，又巧妙掩去了昔日开封府赵护卫那份过于清晰的轮廓与神态。
对，这才是她刻意打扮的最重要的原因——为了遮掩住那个曾女扮男装、在开封府衙与庞太师据理力争的“赵护卫”的影子。
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其中两道最为复杂灼人——来自太师庞吉与其子庞晟。
在第一眼看见她时，庞太师便皱起了眉。
眼前的少女，容色摄人，气度高华，与记忆中任何一位宫眷贵女都对不上号。看到与她同行之人，才知道这便是那位差点成为他儿媳的昭华公主。
虽为女子，但她眉宇间偶然流转的一丝神气，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沉静的眼神……却莫名勾起了另一幅画面：
开封府正堂之上，一个言辞锋锐的年轻护卫，曾与他这位当朝太师，有过一场简短却寸步不让的交锋。
公主……护卫？
庞太师立刻将这荒谬的联想压下。八贤王的掌上明珠，怎可能与开封府一个小小的护卫有所关联？定是这殿内灯火过于炫目，或是自己近日劳神，方才看走了眼。
庞晟今日亦在席。
从赵悦进来的那一刻起，他的视线就没有片刻稍离。从她惊鸿髻上的飞凤步摇，流连到额间那点慑人的金箔花钿，再落到那袭贵气内敛的宫装。
眼底交织着惊艳、不甘，与浓得化不开的悔恨。
他藏于袖中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白，一个声音响彻脑海：我曾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！
当初，他被迫退了与她的亲事，转而与赵瑾成了亲。
如今，赵瑾就在他身旁的席上，妆容艳丽，与邻座命妇说笑，眼角眉梢带着惯有的矜傲。可庞晟此刻觉得，那笑声有些刺耳，那姿态过于刻意。
他的目光，总忍不住飘向对面——那个本该属于他的、光华夺目、气质清冷的赵悦。
一股夹杂着欲念与失落的邪火，在他胸中蹿起。
赵悦对那两道灼人的视线恍若未觉，只在庞晟失态凝望过久时，才眸光微转，极其冷淡地扫过去一眼——那目光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甚至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片俯视蝼蚁般的漠然——便又平静移开。
正是这彻底的漠视，比任何憎恶都更让庞晟胸口一闷，脸皮火辣辣地烧了起来。
赵瑾与邻座命妇的聊天告一段落，扭过头来，一下便注意到了身旁丈夫的失态。
她不解地顺着庞晟的目光望去，脸上的娇笑倏然冻结，眼中的光彩，寸寸碎裂。
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，直直刺向对面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。
赵悦敏锐地感受到了赵瑾的注视。
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。视线状若无意地扫过她的发髻——在那支与她时刻形影不离的银簪上停顿了一瞬，便若无其事地又移了开去。
她对上赵瑾的视线，眉毛微微一挑，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，便转过头去，不再多看她一眼。
这种轻视，比直接的挑衅更激怒了赵瑾。碍于场合，她不便发作，只能将气都撒在了庞晟身上。
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，极其用力却又看似亲昵地挽住庞晟的手臂，指甲缓缓地嵌进了他上臂内侧的肉里，同时，身体紧贴过去，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：“夫君，你瞧昭华姐姐今日这身打扮，是不是格外光彩照人？难怪你瞧得都移不开眼。想必是……想起什么陈年旧事了吧？”
庞晟吃痛，“嘶”的一声，倒抽了一口凉气，方才回过神来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他不自然地收回视线。
赵瑾如此行径，他尽管心中有气，却也不敢发作，只能默默地忍下。
内侍省高班一声悠长的“驾至——”
金明池畔簌簌衣响，众人如风吹麦浪般俯身迎驾。
仁宗天子踏过青锦地衣，于九龙屏风前落座。他缓缓扫视群臣，目光与屏风侧的八贤王微微一触，又掠过下首王丞相与包拯不动如山的身影，便神色自若地举杯，声音温润如常：
“众卿且尽今日之欢。”
池上乐起，随着乐声渐转激昂，舞姬水袖翻飞，映着满殿灯火，织就一张盛世浮华、却也危机四伏的巨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