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展昭正要起来的身子猛然一僵,停止了动作。
他神色复杂地望向八贤王,欲言又止。
“展昭,你有何话说?不妨直言。”看出了他的迟疑,八贤王温和问道。
“王爷厚爱,臣铭感五内。”
话说得客气,但是阅人无数的八贤王,轻易便看出了他还有未尽之言。他没说话,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“臣此生,惟愿在有生之年,护公主周全。只是,臣自知无法给予她安稳的生活。只因此身已许国,许与山河社稷,黎民百姓。公主……她值得更好的……”
此番话大大出乎了八贤王的意料。
他眉头渐渐锁起,双眼中闪过一丝愠怒,缓缓开口:
“展昭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臣明白,王爷如何责罚,都是臣理应承受的。”他答得决绝。
“你明知道悦儿她……,你对她亦是能以命相护,为何却说出这种话来!是本王的女儿配不上你吗?!”
“不是这样的!”展昭猛然抬头,“只是我……”
他生生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八贤王却不放过:“只是你什么?展昭,你最好说实话!若是你找不到一个让本王接受的理由,本王定要将悦儿带回去,也好过留在你身边耽误了她!”
在八贤王步步紧逼的灼人目光下,展昭终于避无可避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深潭掀起了绝望的波澜。
这是八贤王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。
“臣……大约半年前,中了一种剧毒。公孙先生说,此毒,无药可解,只是它的触发,需要契机。有一段时间,毒性不再发作,臣以为,已经没事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微微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垂在身侧的双手,紧握得指节泛白。
“近日来,毒发得越来越频繁。臣时日无多,既然注定会成为一抔黄土,又岂能……误了她的终身……”
话音既落,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。
八贤王坐在那里,像一尊骤然被风雪冻住的雕像。
一种更深、更钝的震撼,像沉重的冰层缓缓压上胸口,让他一时失语。
所有逼问的锋芒,所有王爷的威仪,在这**裸的死亡预告面前,俱碎成了无声的尘埃。
良久。
那口哽住的气息才缓缓吐出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的目光在展昭低垂却依旧端肃的面上逡巡。眼底翻涌的,是一丝心疼。
说不清是对面前这个不久于世的国之栋梁,还是爱女。
最终,所有的情绪都化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。他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,指尖冰凉,再开口,声音沙哑而沉重。
“悦儿她……知道吗?”
展昭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此事,唯有臣自知。既是不可解,又何必让更多的人忧心,反正到时候……”
他的嘴唇嗫嚅着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“还有……多久?”
“若是一切顺利,我想,应该可以撑到襄阳王的事情结束。王爷放心,臣早已与公主保持了距离,不会让她骤然承受离别……”
“这世间,岂会有无药可解之毒?本王会命翰林医官院暗查古籍,南清宫所有资源皆可调用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却在对上展昭的目光时哽住。
那眼神里已恢复平静,没有对生的贪恋,只有对未竟之责的挂怀。
“多谢王爷,还请王爷不要再多费心神。现下最重要的,便是襄阳一事。生死有命,若是展昭命不该绝,定然会绝处逢生。此毒……便当是悬于展昭头顶的刻漏,时刻警醒,不敢懈怠。”
他将致命的隐痛,轻描淡写地化作催征的战鼓。
如此看淡生死,倒叫八贤王所有劝慰与许诺的言语,都在这份坦然面前失去了重量。
他深深看了展昭一眼。
那目光复杂无比——有敬意,有遗憾,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最终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:
“……好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,不再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