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院的门被叩响的时候,赵悦已经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。
夭夭最近不在这里陪她,被她撵去洛樱那里睡了。
她心中有太多事需要细想,若是夭夭留在这里,那整个院子便都是她的声音。
所以当叩门声传来,赵悦很是挣扎了一番。
她很想装成听不到,让门外的人知趣离开。
毕竟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,去别人家串门啊?
也不会是大人那里有要紧事——若真有紧急事情发生,外面又岂会如此安静?
所以,算下来,这个不识趣的人,最有可能便是白玉堂了。
可门外那人似乎有些死心眼儿。
见无人应,便又敲一阵儿,等了一会儿,又是一阵儿。
这一阵儿一阵儿又一阵儿,终于把赵悦勉力维持的困意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抓起披风将自己裹住,“哗啦”一声拉开门,气势汹汹地走到院门边,伸手将门栓一把拽下,双手抓住两扇门,大力往两边一拉。
口中怒喝:“白玉堂你——”
声音在她看清门外的丁月华时戛然而止。
后者显然被吓了一跳,面对着赵悦脸上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怒意,怯生生道:“悦……悦姐姐……我来……我来看看你……”
二人在院中坐定。
赵悦仅着寝衣,尽管还裹了一件还算厚实的披风,但深秋的夜,已经有些冷。
尽管如此,她也不想请丁月华去房间里坐一坐。
在她心里,那是她最私密的居所,是不允许外人入侵的地方。
当然,夭夭除外。
展昭除外。
嗯……白玉堂有时候也把他自己除外。
虽然,从前,丁月华也曾进去过的,只是现在,她不想再请她进去了。
“悦姐姐,近来可好?”
丁月华先打破了尴尬的沉寂。
她问得自然而然,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,还是初相识时一般,她还是那个笑容恣意、明媚的女孩子,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她:“悦姐姐,你可有心悦之人?”
她今日像是着意装扮了一番,虽然是在月光下,赵悦也能轻易瞧清楚——她齐整的绾发、精致的妆容、簇新的衣衫。
仿佛……还有略显憔悴的面容。
赵悦早已恢复了人前一贯的沉静淡然。
面对丁月华时,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。
内疚应该占了一部分。
虽然她明知——展昭在与自己相恋之前从未喜欢过丁月华,甚至都不认识她,算不上移情别恋,可她就是不由自主地心存歉意。
这样的自己,她有时候很不喜欢。她一再告诉自己:不是你的错,你只是喜欢了展昭而已,而他碰巧也喜欢你,并不是你从丁月华手里抢走的。
可是,若不是因为她,那他们二人的情路会走得顺畅许多,不是吗?
然而,当她亲眼目睹展昭将那镌刻着“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”的白瓷小人儿送给丁月华时,心里还是介怀了。
在内疚之外,还有些不甘,有些羡慕,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失落与心痛。
就像架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,明明什么都看不到,却结结实实地将她们二人隔绝开来。
故此,她只是有些敷衍地笑着。
“多谢妹妹记挂,好久不见。”
“姐姐回家养伤那些日子,我因事回了一趟松江府,今日方回。听闻姐姐回来了,便想着过来瞧瞧。只因姐姐去了大人那里议事,至夜方回,所以我来得晚了些。”
丁月华言辞恳切。
“还请悦姐姐恕月华扰人清梦之过——实在是想念得紧。”
赵悦只得表现得更热情一些。
“说起那次的事儿,妹妹不仅出手相帮,还拿出金创药为我疗伤——还未曾好好谢过你。”
丁月华笑道:“小事而已,何足挂齿?你这样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“还不曾倒盏茶来,倒是我失礼了……”赵悦站起身来,向室内走去,“说起来,是家中有何急事?妹妹回去得这般匆忙?”
“也……无甚要紧的大事。”
丁月华突然有些忸怩起来,候着赵悦端着茶盏走出来,方道:“就是……妹妹找到了心爱之人,想着回家禀明母亲与兄长,方能与展大哥——”
“咣啷”一声——
赵悦手中的茶盏猝不及防地落了地。
丁月华一惊,忙起身向前。
“悦姐姐,你没事吧?”
“不碍事……”赵悦忙忙地蹲下身去捡拾破碎的茶盏,“许是这茶有些烫,一时没有拿稳……”
手却抖得有些止不住,一个不小心,便被锋利的碎瓷片儿将手划了一大道。
血立马便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,将地上的瓷片都染红了。
“哎呀!”丁月华见状吃了一惊,忙将赵悦扶起,来至石凳边坐下。
“手都破了!悦姐姐,房里可有什么药?我去帮你拿来!”
赵悦强忍着疼,皱眉道:“你不知道放在哪里,还是我去吧。”
丁月华也不再坚持,看着赵悦的背影,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。
半晌,赵悦方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
丁月华看出了她的神色不对,却不动声色。只在瞧见她手上仍滴着血时,才急道:“怎么回事?悦姐姐,你没有用药吗?”
赵悦微微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药用完了……”
“这么不巧?”丁月华皱起眉头,想了想,“不然,我去请公孙先生!”
“不用了,已经这么晚了,没必要兴师动众的。这点小伤不碍事……”
赵悦看着她。
“妹妹若是实在担心,上回的金创药,你身上可还有吗?若是碰巧带着,可否再给我用一些?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上回那么重的伤,一用上,立马觉得清凉舒爽。今日这点小伤,若是用上妹妹的金创药,想必很快便会好起来了。”
丁月华微微一愣。
但见赵悦恳切的神色,以及她仿佛刚刚哭过的眼睛,心中竟不觉有些说不出来的快意。
想了想,终究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,打开瞧了瞧。
“这一瓶已经不多了,但是够你用两次。都给你吧。”
“多谢!”
赵悦感激地接过来,顺便婉拒了丁月华帮她上药的提议,以夜已深为由,客气地将她送了出去。
待走远了些,丁月华方站定。
她回头看向紧闭的院门,默默不语。
悦姐姐,对不起。
只有你相信我和展大哥两情相悦,才会赌气不与他和好,将他越推越远。而我,也会顺理成章地占据他的心。
你不要怪我骗你。
展大哥这样的男子,哪个女子遇上,都不会想放手的!
院内。
赵悦恢复了淡然的神色,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,早已不复存在。
她并未着急给自己上药,而是坐在石桌旁,纤细的手指捏着那只小瓷瓶,举在眼前细细观察。
须臾,她将瓷瓶放下,眼睛又扫向院门。
仿佛通过那扇门,可以看到走远的丁月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