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凭着白日里的记忆,顺利找到了王府街。
“招贤馆”三字匾额,悬于门楣之上。墨底金字,随着云层的移动,在月光下忽明忽暗。
馆内巡逻的兵士倒是不多,想来,这里的人也不需要太强的安保措施——来投靠的人,都有自保的能力。
他小心翼翼地借着花木掩映隐藏身形,根据房屋的布局,顺利摸到了正房。
房内烛火摇曳,将一道身影投映在窗户上。
“墨麒麟”谭瑁,此刻正坐在窗前,身形挺拔,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耸动的肩膀,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宁。
展昭叠指弹窗:“谭兄。”
谭瑁猛地一惊:“谁?”
“谭兄,连展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?”
“展昭?”谭瑁悚然,忙忙地将窗户推开。
展昭一跃而入,窗户紧接着又被关上。
待谭瑁回转身,展昭已在桌前坐定,喝上茶了。
那份从容,是给他看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谭瑁又惊又气,也来到桌前坐下,眉头紧锁,面色铁青。
“故友相召,展某岂能不来?”展昭目光锐利,扫过谭瑁周身,“只是,谭兄如今是襄阳王座前红人,展某来得属实冒昧。如不方便,展某告辞便是。”
说罢,作势要起身。
谭瑁面上掠过一丝无奈,夹杂着一丝怨愤。
“相召?我写信给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你今日才来,还敢说我相召!”
展昭不以为忤,温和道:“谭兄,如今你是鸟随鸾凤飞腾远,尚且不忘旧日兄弟情,展昭感激。只是自知才疏学浅,难以与仁兄匹敌,故此无颜来投靠。”
这话听着是自谦,其实是扎他。
谭瑁脸上掠过一丝痛苦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。
“展昭,你不必试探了。起初,我找你来,是要共谋前程,现在,你来了,我想……寻一条生路。”
他向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里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王爷……他要反了!”
展昭眼神一凝,并未显得过于意外。
“证据?”
“冲霄楼!”谭瑁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根本不是什么藏宝阁,那是王爷精心打造的兵器库与指挥中枢。楼内机关遍布,消息埋伏层层叠叠,皆由能工巧匠打造布置,堪称绝阵。各地党羽的名册、王爷与他们的往来书信,尽藏于楼内密室之中!”
展昭瞧了他一眼,沉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谭瑁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“谭兄,实不相瞒,展昭今夜来此,并非只为探望故友。”
“哼!这个不用你说,我自然是晓得的!”
“展昭此来,实为向谭兄求一物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谭瑁有些迟疑。他知道,若是寻常物件,展昭不会专程冒险前来。
“冲霄楼的机关布局图。”
展昭的声音并不大,却像炸雷一般,把谭瑁炸傻了。
他气极反笑。
“展昭,你可真敢要啊!这种东西,莫说我手中并没有,即便是有,我又怎会轻易交给你?”
“若是谭兄不愿将此图给我,方才又怎会同我讲那些话?”
谭瑁一时语塞,想了想,才道:“那图,我是真没有……”
展昭的面色依旧沉稳。
“谭兄既知此事关乎国运,更应明辨是非。”
“我如何不明?”谭瑁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,“昔日我投入王府,只为一展抱负,报效朝廷。那时我邀你前来,本想着兄弟齐心,共创一番大业。还好,你没有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后来方知,王爷所为,已与乱臣贼子无异!我谭瑁虽非圣贤,却也知忠义二字!我不想再继续助纣为虐。可是你要的东西,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拿到的!”
展昭点头:“就是深知此事不易,才求到谭兄这里来。”
他看着他。
“只是谭兄,你看这襄阳城,如今是个什么光景?若是被他谋得江山,襄阳的今日,便是整个大宋的明天!”
谭瑁的手微微一颤。
他避开展昭的视线,沉默不语。
展昭的声音更沉了,也更恳切,字字如投石入潭。
“谭兄,当年我们兄弟初相遇时,一见如故。你可还记得,说过什么吗?”
谭瑁心中一动,多年以前的一幕,浮上心头。
“我谭瑁,愿凭手中剑,荡尽天下不平事!”
“如今,不平事就在眼前。那冲霄楼里机关转动的声音,你听不见吗?那里即将要碾碎的,是大宋百姓、是忠臣义士的骸骨啊!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谭瑁低声道,放在桌上的手,紧紧握成拳。
“谭兄,你一身本领,抱负何在?难道就甘心在这‘招贤馆’里,做个助纣为虐的清客?”
展昭看着他。
“展昭今日能来这里,必然不是孤军奋战。待到他日一决胜负之时,你是想跟着这座阴暗的牢笼一起陪葬,还是想做那个在暗夜里点起一盏灯的指路之人?”
“点灯……”
谭瑁喃喃重复着。
他的目光投向紧闭的窗外,那看不见的漆黑夜空。
仿佛在那浓重的夜色之外,还有一些别的什么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噼啪爆开一个灯花,才终于转过头。
眼底那点犹豫不决的浑浊,逐渐被一抹决绝的清亮所取代。
他看着展昭,声音依旧很低,却异常坚定。
“三日后,还是这个时辰,你再来!”
展昭不再多言,只深深看了谭瑁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信任,有托付,更有无需多言的道义。
他起身,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,黑色的夜行衣便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谭瑁独自坐了很久。
终于,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茶水冰冷,落入腹中,却仿佛点燃了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