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坡的夜风带着晚秋的凉意,吹得枯草起伏如浪。
赵悦站在坡上,目光始终望着襄阳城的方向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绞得发白,又松开,松开,又绞紧。
白玉堂靠在一棵枯树下,看似闲适地把玩着一根野草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赵悦身上,落在她紧绷的肩线上,落在她绞着衣角的手指上,落在那双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的眼睛里。
这场等待,他们二人都是守望者。
一个望城里的人,一个望她。
夜露渐重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。
身姿挺拔,步伐稳健。
赵悦的眼眶倏地热了。
“展大哥!”
脱口而出,想都没想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。
展昭走近了,借着月光,赵悦看清了他的安然无恙。
所有的担忧、恐惧、思念,在这一刻都化作汹涌的浪潮,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她飞身而起,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展昭下意识地伸手,便接住了她。
那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仿佛时光从未流逝,他们还是从前的他们。
把她拥进怀里之后,展昭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能感觉到怀中之人在微微发抖,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清香,能感受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时,那轻轻的一下抽泣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内心构筑的所有防线。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情感破土而出,在他胸腔里疯狂生长。
他想抱紧她,想告诉她别怕,想说他回来了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那么僵着,抱着,感受着怀里那个微微发抖的人。
良久,赵悦才猛然回过神来,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后退,脸颊绯红,一直红到耳根,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。
“抱……抱歉,我……我只是一时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展昭的声音有些低哑。
怀里突然空了,便显得秋风的凉意更刺骨一些。
他不动声色地垂下手去,将一切的情愫,都掩在了低垂的眼睫里。
白玉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看见赵悦扑进展昭怀里时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,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动,那份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思念。
他看见展昭瞬间变得柔软的眼神,看见他僵住的那一瞬,看见他眼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亦看见了两人分开后,空气中依然萦绕的难言情愫。
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,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。
可他白玉堂是什么人?
纵横江湖,快意恩仇,从不将软弱示人。
他走上前去,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。
“猫儿,你还真是只夜猫子。这大半夜的,一走就是这么久,五爷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!”
展昭微微一笑:“受累了,回去再说。”
三人回到栖身的山神庙。
“所以,你去找了墨麒麟?”白玉堂皱眉,“多年来,墨麒麟一直杳无音信,江湖传言他已归隐。原来竟是一直在襄阳?”
“嗯。”展昭点头,“前些年,他初入襄阳王府时,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,邀我前来,共创大业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来?”白玉堂笑嘻嘻道,“让我猜猜——难道是因为,这里没法给你提供官职品级,只能当个清客?”
展昭无声地看了他一眼,毫不在意。
若是放在从前,白玉堂讲这话贬损他,他多少是有些无奈的。
经过三人昨晚的长谈,如今,他压根一点儿也不在意白玉堂怎样胡说八道。
毕竟,他们俩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人。
“你别打岔!”赵悦瞥了白玉堂一眼,接着问展昭,“后来呢?”
“我本无意入仕,自然是对他所提之事毫无兴趣的。只是,后来机缘巧合,遇到了包大人,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”
白玉堂耸了耸肩,安静地闭上了嘴。
“昨日,咱们提到了机关图,我便想到了他。”展昭道,“今日去寻他,便是想从他那里入手,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”
“他……可以接触到这么机密的东西吗?”
“入了开封府后,我曾经打听过他在襄阳的情况,知道他一直很受襄阳王器重。不管是谋略,还是身手,在招贤馆中,他都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,只要他想,定是有办法的。三日后我会再去一趟,那时便见分晓。”
“你们还约了三日后?”赵悦一听他三日后还要再去,不由得又紧张起来,“那他不会设计你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展昭看着她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,有笃定,有从容,有她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东西。
“谭瑁其人,我还是有些了解的,他若不想帮忙,只需明确拒绝即可,一旦答应下来,定不会食言。”
赵悦望着他,望着那个笑容,心里的那点紧张,便慢慢地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