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悦的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,大滴大滴地落下来,砸在手背上,砸在衣袖上,砸在她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。
展昭下意识地想给她拭泪,手刚刚抬起,却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哭,看着她低垂着头,睫毛轻颤,眼泪止也止不住。
他想抱住她,想告诉她别怕,想把那些让她哭的东西都挡在外面。
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。
那只手,就那么悬着,没有收回去,也没有落下来。
白玉堂蹲下身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着她。看着她泪眼低垂的样子,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,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。
心疼,但他不能退。
“悦儿,你别哭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,“我可以答应你。但是,请你告诉我原因,可以吗?”
他看着她。
“如果我不知道原因,怎么能安心看着你和展昭去以身犯险,而自己却置身事外呢?”
没有理由。
没有理由他一个男人,任由悦儿一个姑娘家和展昭一同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,而自己仅仅做一个看客。
赵悦泪眼朦胧地望着他。
那些画面又来了,像书页一样,一页一页在她脑海里翻过。
乱箭穿心。
铜网切割。
身首异处。
支离破碎。
书上的白纸黑字,描摹出一幅血色画面。
“白玉堂”三个字,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,不再是一个想象中的人。
他是面前这个白衣胜雪、眉如墨画、目若寒星、胸怀大志的男子。
当面前这个触手可及的人,与那一片血色逐渐融合——
赵悦觉得,自己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。
她垂下眼眸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白玉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久到展昭那只悬着的手,终于慢慢收了回去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我,做过一个梦。”
白玉堂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梦?”
“梦里,你去探冲霄楼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那楼里,机关重重,各种陷阱暗器不计其数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
可那些画面太重了,压不住。
“你……你躲过了无数机关。但是,最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颤声说出最后几个字。
“还是死在了那里。”
屋里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白玉堂看着她。
展昭也看着她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半晌。
白玉堂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赵悦的发顶。
这回,赵悦没有避开。
“小丫头,”他的声音带着笑,眼里却是她看不见的东西,“我终于知道,原来你这么在意我了。”
“我不是在开玩笑!”
赵悦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声音却急了。
“嗯嗯嗯,我知道。”白玉堂还是笑着,“但是一个梦而已,能说明什么呢?你定是听了下属的探报,知道这楼里机关重重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一下。
“还好,你梦的是我,而不是那只猫。这是不是说明,在你心里,我比他重要?”
展昭沉默地看着他。
从他脸上,从他眼里,从他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底下,他读出了几分努力掩饰的在意。
他在掩饰,用他惯用的方式。
赵悦没有被他带跑。
“如果我说——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,“早在探报呈送给我之前,我便已经梦到了呢?”
白玉堂的笑容顿住了。
他看着赵悦。
赵悦也看着他,双眼定定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,但那目光,直直地照进他眼底。
白玉堂不再笑了,他站起身,眉头皱起,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。
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。
然后他问。
“那……我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?”
赵悦没有回答。
她没法回答。
他自然是拿到了,那些书里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死在了冲霄楼,但他拿到了那份盟书。
可如果告诉他,后果是什么,她很清楚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她的沉默,同样是他要的答案。
“如果是那样……”
白玉堂一字一句地说着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“我更应该去。”
“为什么?!”赵悦猛地抬起头,“明知道是送死……”
“悦儿,你是不是忘记了。”
白玉堂看着她。
“你从来没有对我撒过谎。”
赵悦愣住了。
“……那又怎样?”
“我拿到了东西,对不对?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赵悦本想矢口否认,却被他的目光迫得躲闪开去。
“既然在你的梦里,这份重要的物证是被我取得的,那么在现实中,它也定会还是被我拿到的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如果我逆天而行,选择逃避,恐怕,最后的结局,也会被改写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悦儿,你愿意那样吗?”
“愿意我们的努力功亏一篑?愿意这天下易主?愿意圣上那样的明君被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徒所取代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砸在她心上。
“如果真是那样,那么,你想守护的百姓、众生,还能继续平静而幸福地活着吗?”
赵悦没有说话,她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这个她认识许久的白玉堂——心高气傲,油嘴滑舌,会用最不正经的方式说最真心的话。
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,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她从不认识的、让她无法反驳的人。
若是……若是她改写了历史的重要一环,导致结局整个跑偏,那天下百姓……是否会陷入万劫不复?!
可为什么偏偏要拿白玉堂的命去换?
她宁愿拿去交换的是她自己的命!
展昭的声音打破了满室寂静。
“或许,我们可以想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找到楼里的机关布局图。”
赵悦的眼睛亮了一下,片刻后,又黯了下去。
“先不说布局图能不能找得到,即便找到了,盟书还是需要人进去拿,同样危险重重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是不是可以在盟书订立之后,直接想法拿到手,而不要等到盟书被送进楼里之后再去取呢?”
“这个我也想过。但是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订立盟约,也不知盟书什么样,会被以怎样的方式运送保存。如果时刻派人盯着他们,这么长的时间线,只怕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嗯,说得也对。”
展昭想了想。
“既如此,我们还是先把布局图找到再说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赵悦转过头,望向他。
他也正望着她,目光沉静,如深潭。
可那潭底,有光,是不灭的、温暖的光。
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守护,是历尽千帆依旧磐石无转移的笃定,是属于顶尖高手的从容,亦是能将一切风雨挡在她世界之外的安然。
那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春日暖阳,一点一点,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。
她慢慢安下心来。
是的,有他在,她便什么都不用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