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院子,赵悦才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别看她方才那样镇定,其实心里慌得不行。
不是怕赵瑾,她是怕万一事情闹大,即便展昭洗清冤屈,也得耗费不少时日。万一耽误了襄阳那边的事情,却如何是好?
还好,她那般没脸没皮地瞎扯一通,竟然过关了。
看来,对付恶人,不能以常理度之——要邪修。嗯,邪修才行。
她想得出神,竟忘了自己的手还握在展昭手中。
直到回到汴河边,白玉堂“唰”地一声从天而降,才将她从魂游天外唤回来。
“你们去哪里了?我方才……”
白玉堂的视线缓慢下移。
落在二人仍然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话音停了。
赵悦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。她立时把手抽出来。
“回府再说。”
展昭的手中蓦然一空。
心中有些失落,却未表现在面上。
白玉堂瞧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安然,以为他是对这场对决胸有成竹,心中郁闷。
他抖开一件纯白色的斗篷,拢住赵悦。
细心地为她系好领口的丝绦,再将坠着的玉牌整理好。
“天气冷,你身子弱。别着凉了。”
赵悦低头看看,扬起小脸笑道:“送我的吗?”
“嗯。”白玉堂声音闷闷的,兴致不高。
“我很喜欢,谢谢五哥。”
赵悦拽了拽白玉堂的衣袖,冲他笑。
对着她的笑脸,白玉堂哪里还会生什么气?
他的神色柔和许多。
“走吧,我们回府。”
三人回到府中,直接去了西院。
赵悦将前因后果详细说给白玉堂听。
前半段,听得白玉堂眉头紧皱,义愤填膺。
即便他与展昭一直有些不痛快,他也坚决认为展昭不是那种人。
“这个赵瑾,为何她陷害别人的手段只有这些男女之事?”
“她可不是只有这些手段。”赵悦道,“只是这些手段,对我,对展大哥,最好用。”
她不会小瞧赵瑾。
据派出去的人回报说,赵瑾在襄阳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,折磨陷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。只不过赵悦与展昭的身份并非普通百姓,还有功夫在身,不能用对付普通人的那一套对付他俩罢了。
“展小猫。”白玉堂看向展昭,“五爷尽管不喜欢你,也不得不承认,你是个正人君子。这样的污水要真是泼到你身上,五爷我是第一个不会同意的!”
展昭完全不在意那句“五爷尽管不喜欢你”,他只关注后面那句话。
他感激地瞧了一眼白玉堂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“后来呢?”白玉堂好奇追问。
赵悦又继续讲述。她讲得绘声绘色,将赵瑾的脸色变化描述得尤为仔细。
听到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时,白玉堂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“悦儿,我真是没有看错你!你可真是——擅长出奇制胜!”
展昭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笑,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那些话,看着她眼里藏着的那点狡黠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
那天在街上,她也是这样,信口开河,胡搅蛮缠,硬生生把一个姑娘从火坑里拽出来。
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姑娘,会变成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。
他想起她对着那些人说“这是我祖传的宝剑”,想起她一本正经地编故事,想起她冲着毫无办法的庞耀祖得意洋洋的笑。
那个笑,他记了很久。
后来他忘了。
现在又想起来了。
胸口忽然一痛。
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没动。
继续听她说话。
“只是,悦儿。”他总归是有些担心,“你今日骗赵瑾,说……说太后为我二人赐婚……万一这话传扬出去,太后岂不是要治你假传圣旨之罪?”
赵悦无所谓地笑笑。
“放心,不会传出去。赵瑾那些手下,今日回去定会被拿来做出气筒,几日不能下床也不足为奇。即便想传出去,怎么传?赵瑾丢了这样大的脸,又怎会容许有半丝风声露出?她比我们还紧张呢!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。。
“而且,即便真的传出去,被母后知道了,她也不会怪我的。”
“为何?”白玉堂有些不敢相信,“太后真的如同传言那般宠你,连这样的大罪也不会责罚你?”
赵悦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悄悄抬起眼眸,看向展昭。
展昭也看着她。
那一瞬间,他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太后眼睛复明的那天。
太后看着他,又看着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当时,他并未多想。
现在想起来,心里又是一疼。
赵悦收回目光,声音细得像蚊蚋。
“说不定,赐婚的圣旨就真下来了。”
她以为他俩听不见。
展昭没有说话。
他听见了。
胸口的那股疼,慢慢散了。
可他知道,它还会再来。
白玉堂还沉浸在赵悦的胡说八道中。他琢磨一番,又提出疑问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那个侍女是装样子的?”
“赵瑾为人多疑,这样重要的事情,不是亲信她信不过的。”赵悦道,“我觉得,她所言非虚,那凌霜,确实是她的贴身侍女。只是,能做她的亲信,想必也不是什么善人。这样的人,她又怎舍得真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,赤身**躺在冰凉的地上?”
况且——
“她如果真的被歹人污了清白,应当是深受刺激、神志不清才对,又怎会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?必是为了掩盖什么。至于发丝遮面,更好理解了——她难道当真愿意毁了自己的脸不成?不过是装装样子,骗骗展大哥罢了。”
白玉堂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向展昭笑道:“展小猫,我就说你是个正人君子吧?今日那屋里,所有说话的人之中,只有你从头到尾讲的都是真话!”
赵悦忍俊不禁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展昭也笑了笑。
很轻。
轻到没有人发现,他笑的时候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悦儿,你今日的应对,真的让我没有想到。”
“你不会……不喜欢我这样信口雌黄吧?”赵悦笑意减退,有些忐忑。
“怎会?”展昭温言道,“我很喜欢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
从一开始就喜欢。
从她第一次在街上胡说八道的时候,就喜欢。
只是他忘了那么久。
赵悦的脸红了红。
“别人诬陷我们的时候,如果我们要去自证清白,那太累了。即便证了一个,第二个马上就会来。”
她抬起头,冲他俩一笑,笑容明媚。
“既然他们能鬼扯,那我们不如一起扯。左右那屋里没人说真话。”
她又笑了,冲展昭说。
“哦,对了——除了你。”
展昭看着她。
看着她笑,看着她眼里的光。
他想,那些他忘了的事,正在一点一点回来。
疼。
但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