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妹妹,古人云,言多必失。你瞧瞧你,说这么多,口口声声只往展大人身上泼脏水——说错话了吧?”
赵瑾一愣。
“既然你们并未亲眼目睹他二人之事,又怎能确定,那个淫贼必是展大人呢?”
“淫贼”二字,像一根刺,扎进展昭耳里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袖中的手,微微攥紧。
“是……是凌霜自己说的!”赵瑾不服气,声音也高了几分,“她岂能拿自己的清白诬赖人?”
赵悦不理她。
她转向凌霜,笑盈盈地开口。
“这位姑娘,我从未见过如同姑娘这般天生丽质之人。美目流盼,粉面含春,身姿娇娆。莫说男子,便是我一个女子,也要为姑娘心动三分。在姑娘面前,我唯有自惭形秽的份儿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赵悦的身姿样貌,放在哪里都是数一数二的。她对着一个长相普通的侍女这样夸,是什么意思?
赵瑾也懵了:“你……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”
“妹妹何出此言?”赵悦奇怪反问。
“我们现在说的是展昭对凌霜行不轨之事,跟你二人的长相有什么关系?我承认,你是生得好看些,至少比凌霜好看。又何必这样刻意吹捧她?你不要以为,你这般颠倒黑白,将她奉承得心花怒放,她便会收回指控——”
“你也觉得我比她好看?”赵悦笑问。
“是!”赵瑾毫不犹豫。
只要赵悦不说自己是这屋里最好看的,她便不会反驳。
“你们呢?也这样觉得吗?”赵悦转向那些随从。
笑眼盈盈,梨涡浮现。
那几人看得呆了,忙不迭点头。
“是,是是!你比她,漂亮多了!”
赵悦的笑容缓缓淡去。
“既是如此——”
她看向赵瑾。
“展大人又为何放着我不管不顾,去找一个姿色如此平平的女子呢?”
屋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落针可闻。
“悦儿,慎言!”
展昭急了,他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她为了他,竟拼上了自己的名声!
赵悦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。
回以温柔笑意。
“展大哥,怕什么?我们不是已有婚约吗?又何必在意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?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死水里。
赵瑾瞠目结舌。
二人交握的手,在她眼里,刺目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。
她胸膛起伏,呼吸加重。
半晌,才沉声开口。
“昭华姐姐,说笑了吧?你与展昭,怎会有婚约?你与庞公子,不是今日才解除婚约的吗?”
“我们俩如何,不必告诉你。”赵悦故意气她,“那是我和展大哥之间的秘密。”
展昭的脸,红到了耳根。
赵瑾的愤怒又添了一层,肺都快要气炸了。
“我一来便告诉了你,我们相熟。是你自己不信而已。”
赵悦停下话头,给赵瑾一个缓口气的机会。
因为下一句,将会更加石破天惊。
“至于婚约——乃是今日宣旨之后才定下的。是母后的意思,皇兄也允准了。我想低调一些,便求母后先不要将旨意公开。”
她转过头去,与展昭对视。
那一瞬间,满屋的人都不存在了。
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目光迎上去。
像两条流了很久的河,终于汇到一起。
什么也没说。
可又什么都说了。
她的眼睛里有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她。
那是比任何言语都重的东西。
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。
都看懂了。
赵瑾的脸,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“你们!你们竟敢假传圣旨!”
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。
赵悦啊赵悦,我想要的人,你为何要同我抢?还把你不要的庞晟像扔垃圾一样扔给我!
“假传圣旨?”
赵悦收回目光,声音冷下来。
“我看,妹妹才是抗旨不遵吧?不如,我们现在便一同进宫,当面向母后问个清楚明白,如何?”
她太笃定了。
笃定得让赵瑾害怕。
进宫?进了宫怎么说?若是太后问起今日何以有此一问,追问下来,别再把她陷害展昭之事带出来了。
这个赵悦,她还真是不好惹!
思来想去,她又有了主意。
“即便姐姐与展大人已有婚约,那又如何?你二人尚未成亲,展大人血气方刚,想找个女子以解燃眉之急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——难不成,这种事,他也能找你不成?”
这话太难听了。
难听到展昭握紧她的手,指节都在发白。
赵悦没有动。
她只是加大力度,回握过去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妹妹这话,岂不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
“事实摆在眼前,姐姐还要百般抵赖——”
“什么事实?”
赵悦打断她。
“事实就是我和展大哥方才共同追踪可疑之人,一同到了这里,一同看到了地上这位姑娘。然后,展大哥便被妹妹诬陷——这,才是事实!”
展昭愣住了。
还能这样?
“你!你这般信口雌黄,竟毫不羞愧吗?这里众人都是见证!”赵瑾气急败坏。
赵悦哂笑。
“这里众人都是妹妹府上的人。他们说的话,又怎能作数?”
“那……那你与展昭有婚约,你说的话,又怎能作数?”
“妹妹!”
赵悦毫不客气地打断她。
“你也知道,我与展大哥有的是婚约——不是恩情,不是人情,而是婚约!既有婚约,那他在外面胡来,我岂会放过他?更别说要给他作伪证了!”
她冷笑一声。
“你不觉得,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,我的证词反而最能证明他的清白吗?”
行云流水,逻辑自洽。
绝杀。
赵瑾张口结舌。
展昭心中暗笑,与赵悦交握着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赵悦转头瞧他,正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,她调皮地挑了挑眉,展颜一笑。
这一笑,又把展昭的心笑得扑通乱跳。
赵瑾沉默着。
她在想应对之策。
可她平时跋扈惯了,说的话,没人敢反驳。久了,竟是连思维能力都下降了。一时半会,真是想不出来应该如何应对。
她不甘心。
不甘心自己精心布的局,就这样被赵悦随随便便破了。
她一咬牙,退后两步,退到众随从身后。
“既然姐姐如此蛮不讲理,那今日就拼个你死我活吧!”
众随从得令,便要一哄而上。
“且慢!”
赵悦高声喝止。
赵瑾阴冷一笑。
“怎么,后悔了?晚了!”
赵悦仍是笑着。
伸手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,高举在手中。
金灿灿,明晃晃。
“妹妹可认识此物?”
众人定睛看去——那是一块金牌。
“这是皇兄亲赐给我的。妹妹想必无缘得见,不认识的话,我也不怪你!”
赵瑾咬牙切齿。
若说不识,岂不坐实了自己根本无缘得见圣物的尴尬?若说识得,那便要遵从“如朕亲临”。别说对赵悦动手,便是她今天要打自己一顿,自己也只能受着!
赵悦微笑着将金牌收起。
向众随从道:“各位从未见过御赐金牌,我理解——毕竟你们家主子自己可能都不认识。若是仍要动手,那便来吧。别说我还有一些自保的能力,便是我手无缚鸡之力,单凭展护卫一人,想来,诸位也不会讨了便宜去。”
赵瑾心中一咯噔。
她知道此言非虚。
生辰宴那次,她便对赵悦的身手印象深刻。那一扭身,一推一拽,一气呵成——绝不是没有武学功底的深闺女子可以完成的。
如此说来,赵悦会武,竟是真的,并不是自己的错觉!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也犹豫了。
别说这二人会武,其中有一个还是名震江湖的南侠。即便是赵悦自己,他们也是动不得的。
昭华公主的盛宠,世人皆知。若是真伤了她,哪怕只是动了她一根头发丝,朝廷也必会震怒,追究到底。而他们这个主子,襄阳郡主,是如何待下的,他们每个人都清楚——那是绝不可能护着他们的。
每个人都犹豫了。
赵悦见他们迟迟不动,便对赵瑾笑道:
“看来,妹妹还是念着与姐姐的情分的。那今日之事便罢,谁也不要提了吧!”
她偏过头,与展昭对视一眼,笑了笑。
“既如此,姐姐,与你姐夫,这便先行离去了。妹妹不必相送,专心在此研究修葺你的宅院之事吧!”
这声“姐夫”,她特意加重了发音。
听在赵瑾耳中,像一记耳光。
让她明白,今日之事她完败。
也是提醒她——以后也不要再打展昭的主意。
二人便在赵瑾眼前,十指交握,并肩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