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波无澜的日子过了几天。
公孙先生终于宣布，赵悦的毒基本已解，可以正常活动了。
包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公主身体大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南清宫那边，王爷王妃怕是等急了。”
他说得委婉，但从本心来说，他并不想赶她走。府中众人也一样——赵悦性格活泼，心细如发，为人正直善良，这么久以来，和大家相处甚笃。
可她毕竟是南清宫的独女。若再出点什么事，以八贤王爱女如命的性格……
不敢想。
赵悦也明白，她沉吟片刻。
“大人，属下这些天想到了一些事，也许对我们查襄阳王一事有所助益。只是，我还需要见一见邵君蘅。”
她口称“大人”，自称“属下”，是习惯使然。她从未打算以公主的身份在开封府自居。
众人听得分明，心中却都小小地雀跃了一下。
赵护卫她……是不是不会走了？
“等属下见过邵君蘅，确定了一件事，便会立时离开开封府。不会给府里带来麻烦。还请大人允准。”
那点小小的期盼，瞬间被浇灭。
张龙向来心里藏不住事。
“赵大人！”他急了，“晚走一天能怎么着？你身体已愈，是大喜事，兄弟们今晚给你庆贺——就一天！”
另外三人心中暗赞：难为他平时大大咧咧，此时倒反应机敏。
赵悦摇头。
“多谢各位。我也想在府中多待些时日。只是，若是待得过久，会让父母担心。万一再牵连到府中，我又怎能心安？”
“便多待一天又何妨？”马汉还想再劝。
赵悦拦住他，向包拯道：“大人，请让人把邵君蘅带来吧。”
众人不好再说。
展昭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马汉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觉得他那“平静无波”底下，压着的东西比谁都多。
邵君蘅重伤未愈，但已无生命危险。他住在开封府密室中将养，平日里饮食用度皆由可靠衙差送去，已经许久未出。
包拯与他密谈过几次。
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——庞太师有不臣之心，有信件为证。再多的话，却不愿再说。
今日来到书房，他本以为还是与包拯密谈。
进得房来，却见比往日多了二人。
那男子他认得——御猫展昭。
另一人，却是女子。
开封府怎会有女子参与议事？何况事涉谋反大事，又怎会容一女子知晓？
他心中狐疑，不由得多打量了赵悦两眼。
赵悦迎着他的目光，大方一笑。
“邵君蘅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，“你意欲利用开封府为尊夫人复仇，却不见拿出多少诚意。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惊。
邵君蘅面色先白后红。
“你……”他涨红了脸，“你是何人？此言何意？”
赵悦不在意他的怒气。她仍是微笑着，缓缓道：
“若我没猜错，你执意不说出信件的下落，并非对开封府与包大人全然不信任。而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他的神色。
那目光，像在看一盘棋。
“你说的往来信件，即便是真实存在的，也无法定下太师的谋反大罪。”
邵君蘅呼吸一滞。
“你胡说！”他有些气急败坏，“我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向开封府投诚——你从哪里来的一个臭丫头，竟在这里大放厥词！”
他转向包拯，怒目而视。
“包大人，这便是开封府的态度吗？这般大的事情，竟任由一个女子胡乱揣测？既如此……既如此，我倒不如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赵悦接了过去。
“倒不如什么？”
她直视着他，笑容未变，目光却锐利起来。
“倒不如回去太师府，向太师俯首认罪求原谅？还是等身体好了些，寻机杀了庞晟，为你夫人报仇雪恨？”
她一字一句，像刀子。
“别幼稚了。你现在已经投在开封府，便绝无可能再回去太师府。不仅回不去，只要你离开开封府半步，太师府的人便会立时要了你的命！”
邵君蘅胸膛起伏，却说不出话。
他知道她是对的。
“邵君蘅。”赵悦放缓了语气，“不管你投诚的目的是什么，你能告发这样的大事，对于大宋来说，你便是功臣。”
他愣住，摸不清她的路数。
“只是，你所言之事，多少有些不尽不实。我若是没有猜错——庞太师，应是与襄阳王有所勾结吧？”
邵君蘅呼吸一滞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
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半晌，他才开口。
“你……你们查到了什么？”
赵悦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他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眯眯地，像只狐狸。
“我们查到了好多。”她说，“但是不能告诉你。”
他面上又浮现气恼之色。
她这才收起笑意。
“其实，我方才说的那些，有一部分是猜的。”
邵君蘅愣住。
“但我猜对了，对不对？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这女子……有点厉害。
屋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，他低下头，半晌，才开口。
声音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包大人，对不住。是我有所欺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位姑娘所言，句句属实。我手中并无铁证。只是希望大人能彻查这事。待在开封府，也不过是求一隅苟活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现下既已说明白，邵某自是无颜继续留在府中。这便告辞了。”
他转身便走。
“邵君蘅！”
赵悦和包拯同时开口。
他脚下一顿，却不回头。
赵悦向包拯施礼：“大人，属下想求大人允准——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，让邵君蘅仍旧留在府中。”
包拯点头：“好。本府正有此意。”
邵君蘅一愣，回头看向赵悦。
“这是要扣下我？”他皱着眉，“怕我是太师派来骗你们的？”
赵悦噗嗤一笑。
“你瞧瞧你自己说的这句话，你自己信吗？”
他有些羞赧。
“那却为何，你要帮我说话？”
赵悦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，你对夫人的爱意打动了我。”
她的声音柔和下来。
“这样爱重心爱之人的男子，即便之前行事有些偏颇，我也选择相信你，多是身不由己。既然现在已然弃暗投明，那便不能看着你再重蹈覆辙，或是飞蛾扑火。”
邵君蘅愣住了。
他看着赵悦，看了很久。
她说的那些话，他知道是真的。不是因为证据，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没有算计，没有利用，只有……相信。
他低下头，半晌没说话。
“另外——”赵悦顿了顿，“待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后，我向你保证：只要庞晟能活到那时候，我定会将他交由你来处置。到那时，你可亲手为尊夫人报仇雪恨。你道这样可好？”
邵君蘅猛地抬起头，双眼死死盯着她。
“当真？”
“当真。”
赵悦仍是微微笑着，面色柔和。
那无意间流露出的从容大气，让邵君蘅愣了愣。他终于察觉到——面前这个女子，身份非同一般。
他不再多言，双手抱拳，深施一礼，转身便走，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包拯叹了口气。
“赵护卫辛苦了。”
赵悦摇头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她转过头。
展昭正看着她。
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、躲闪的目光。是直直的、毫不避讳的、看了很久的那种。
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已经说了。
赵悦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颤。
她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只是垂下眼眸。
展昭也没有开口。
屋里忽然很静。
直到马汉咳了一声，说：“那……咱们也散了吧？”
众人才像是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