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清宫中,赵悦悠闲地窝在房里,漫不经心地抚着千年。
好久没有这么神清气爽了。
夭夭回来后,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了些。没人时,她搂着赵悦,红了眼眶。
“公主,今天真是吓死我了!”
“怕什么?你今天不是表现得很好?”赵悦笑得开心,“若不是你机智又勇敢,咱们的计划哪里能进行得如此顺利?”
夭夭忍不住抽泣两声。
“您被他们带走时,我真的害怕极了。我甚至一度怀疑您当时的醉酒不是装的!如果您被他们害了,那我真是万死难辞……”
赵悦静默片刻,伸手抱了抱她。
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?”她轻声说,声音软了下来,“别再想了。再想的话,夜里做噩梦,我怕在你梦里,我真被他们害了……”
“哎呀别再说了!”夭夭惊叫一声,捂住耳朵不想再听。
赵悦忍不住笑。这小丫头,今日那般勇敢,还以为她是成长了,却原来还是这般不禁逗。
“你先去休息吧,定定心神。”她说,“我也歇会儿。今日那些讨厌的逢场作戏,可真是累着我了。”
夭夭点点头,乖乖地下去休息不提。
等确定屋里屋外不再有他人,赵悦才开口。
“既是专程来找我,便请出来吧。”
一个人影从屋顶翻下。
来人半晌没有动静。
她缓缓抬眸,便看入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。
展昭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悦儿……”
赵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。她看得见,却看不懂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刻。
他接住她时的手,他拉开她手时的犹豫,他对上她眼睛时那一瞬间的恍惚。
那些东西,不像假的。
可如果是真的,那天,在东院里,他说的那些话,又算什么?
她看着他,半晌,她垂下眼。
“展大人,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“您向来守礼,怎得今日见了本宫,倒把礼数尽数都忘了?”
展昭一怔。
他看着她,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片刻后,他才反应过来。
他跪下,行礼。
“臣开封府展昭,参见昭华公主千岁。”
“展大人免礼。”
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展昭起身,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,只是不知如何开口。
赵悦的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,直视着他。
与在王府别院中不同,此时的她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展大人有话,不妨直言。”
“……今日之事……”
“今日之事,原本我并不知情。”
赵悦知道他想问什么,她笑了笑,继续道:
“不过,想来,既是襄阳王府与太师府相互勾结,那赵瑾必是要借这个生辰宴向庞晟示好。只是一开始,我并未想到,她会以何种方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,我提前做了好多预案。”
展昭看着她。
“而今日之事,只不过碰巧是其中之一?”
他本以为今日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,却没想到她一开始甚至并不知详情。
最后却将一切完成得如此顺利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丝钦佩。
还有一丝后怕。
赵悦淡笑不语。
她想起前世上学时,自己最擅长的学科便是数学。分情况讨论,被她玩了个炉火纯青。
没想到,在对敌这件事上,却也能助她顺利应对。
“今日赵瑾故意言辞挑衅,”她继续说,“我起初不理解,她为何在人前如此失言。后来她打着向我赔罪的名头来灌我酒,我突然便想明白了。”
她看着展昭。
“原来,我才是她打算向庞晟示好的方式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她端着酒杯的那只手,手指甚是用力,甚至用力到有些微微发抖。我便故意不接过来,而是一直盯着那杯酒瞧。”
她漫不经心地一笑。
这种笑,最近颇为频繁地出现在她脸上。
仿佛对一切都不再在意。
“果然,我越是瞧,她脸色越难看,酒杯都快端不住了。可见,那杯酒定是加了料。”
展昭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后来,夭夭扶着你往后面去,为何她最后却会带着人正巧赶到了事发地?”
“赵瑾怎会让她始终陪着我?必是要撵人的。”赵悦说,“我告诉夭夭,若是有人赶她离开,别着急,别极力反抗。一定要保护好自己,装作听话的样子,走开好了,去给南清宫的人发个讯号,让他们同她一起再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否则,若是只有她在我身边,我还要分神去保护她,岂不是施展不开?”
展昭没有说话。
“夭夭真是聪明。”赵悦笑道,“看到那种混乱的情形,她一下便明白了我的目的是什么,竟会带着人先围观造势……”
回想当时的场景,她不禁哑然失笑。
展昭看着她。
看着她笑,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……可是,你胆子太大了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就这样饮下了那杯酒。若是夭夭没有顺利带人赶回来,万一你根本无法反抗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颤。
他不敢想,要是真的被庞晟得了手……
赵悦玩味地盯着他。
她并未打算告诉他,自己在赵瑾转身回座时,便装作擦拭嘴角,将酒尽数吐在了帕子里。
她只是说:
“不是还有你吗?”
展昭怔住了。
他看着她,有些愕然。
她就这样相信他吗?
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不会让我有事的。”
语气之自然且笃定,令展昭的心神,猛地一震。
他一直逼着自己坚守的信念,那一瞬间,好像有一丝松动了。
然后她说:
“……毕竟,展大人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行事向来有分寸,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本宫受欺负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。
猝不及防地直插心脏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如鲠在喉。
她看着他,等他说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半晌,她垂下眼。
“展大人若是无事,便请回吧。”
他站在那里。
没有动。
她也没有再看他。
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隔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