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清宫。
浴桶里水汽氤氲,花瓣浮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赵悦懒懒地倚着桶壁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花瓣。水汽蒸得她脸颊微微泛红,可那双眼睛,却清亮得很。
夭夭在一旁侍候着,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“公主,”她一边往桶里添热水,一边小声嘟囔,“您近日在做什么,夭夭越来越看不懂了。”
赵悦没说话。
“今日您单独与那庞公子走远,”夭夭的声音里带着担忧,“我那时可真是有些忧心,万一他……他对您不敬……”
赵悦拨弄着花瓣的手顿了顿,随即又继续。
“今日他尚不敢。”她的声音懒懒的,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你放心。”
夭夭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赵悦没给她机会。
“三日后是赵瑾生辰,”她说,“明日她应会着人来送帖子。你接了,替我应下。”
夭夭一愣。
“咱们与襄阳王府一向极少往来,”她皱着眉,“她这回入京,也不知什么意图,一来就大张旗鼓办生辰宴……”
赵悦没有说话,她当然不能确定赵瑾的意图。
她唯一能确定的,是襄阳王府不会安着什么好心。
从派人打探到赵瑾今日入京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筹划一件事——让太师府和襄阳王府结下梁子。
没想到,今日赵瑾落下马车,竟然这么巧,为人所救。
更没想到,救她的那个人——
她闭上眼,水汽氤氲中,那个身影又浮现在眼前。
只消远远一眼,她就认出了他。
庞晟追上来的时候,赵悦已经带着人走远了。
速度不快,不快到正好能让他追上。
“公主!公主请留步!”
庞晟策马从后方赶来,气喘吁吁地与她并辔而行。他觑着她的面色,小心翼翼地陪着笑。
“公主因何先行一步?是否臣哪里行事不当,惹公主不快了?”
赵悦没有看他,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挂着一抹冷意。
“庞公子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“初初认识的女子,便能相谈甚欢。”
庞晟一愣,忙忙地解释。
“臣今日马匹突然失控——”
“公子不必解释。”
赵悦打断他,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冷。
“本宫其实不在意这些小事。只是公子今日劳神,宜早点回府休息方好。”
庞晟张了张嘴,想分辩,又不敢。
他心中郁闷得要死,好不容易博得的好印象,都被那匹该死的马毁掉了。
方才杀了它,也不算冤枉了它。
他这样恨恨地想着,却忘了去想——好好的一匹马,为何突然发起疯来?
一行人默默前行。
庞晟低着头,自怨自艾。他没注意到,赵悦的目光,忽然朝街角的方向,轻轻扫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垂下眼去,再抬起时,便换了一副表情。
“多谢庞公子相送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柔下来,“今日便到这里吧,公子请回。”
庞晟一怔,抬起头。
正好对上赵悦的笑颜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他半边身子都酥麻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她,一时间魂魄都像飞上了九重天。
街角的暗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,也不知看到了多少。
只是远远地望着赵悦冲庞晟绽开笑颜,一时间失了神。
今日他出城公干,回程中偶遇惊马一事,机缘巧合救了那女子,因着急回府复命,未多做停留。
却不知,庞晟是与她同游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匹马越走越远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良久。
他低下头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,满是自嘲。
原本不就是想让她过这世上最好的生活吗?现今她被赐婚,对方又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。即便太师真倒了台,南清宫也能保下这位驸马。
这一切,不就是他希望的么?
可心底,为何这般难受?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暗处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若不是瞥见他的身影,庞晟又怎会获那一笑?
南清宫里,水已经凉了。
赵悦起身,披上衣裳,坐到妆台前。
夭夭细细地为她打理着头发,一下,一下。
赵悦看着镜中的自己,心里默默盘算。
当初为了抓庞晟的把柄,找机会退婚,她设计了街上的初次偶遇。她知道,只要庞晟见过自己的模样,定会上门来纠缠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走。
只是没想到,顺带着还收获了那些堪比大内贡品的礼物。
那些物件儿,她俱仔细收着,列了明细。
这般好的东西,皇兄想必也会喜欢。
至于三日后——
赵瑾的生辰,庞晟也在受邀之列。
若是仔细盘算……
也许,那日会有好机会。
她对着镜子,微微一笑。
夭夭看着镜中的她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