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从书房回来,一进院,便看到了那样一幅景象。
月光晦暗,弦月如钩。她趴在石桌上,长发垂落,披了满肩。呼吸细微而绵长,显是睡着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她瘦了。
比前些天更瘦了,那件衣裳穿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
夜风吹过,她缩了缩肩膀。
展昭心里一紧。他转身进了屋,须臾出来,手里多了一件披风。
他走到她身边,轻轻将披风盖在她身上。
然后蹲下来,看着她。
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——像是梦里,也在等什么人。
他想伸手,摸摸她的脸。
手抬到半空,又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。
他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唤她。
“悦儿,醒醒。”
赵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。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“展大哥!”
她惊喜地叫出声,跳起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委屈,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展昭的手,下意识地抬起来,就要往她腰上搂去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她是公主。
南清宫的昭华公主,太后的义女,圣上的妹妹。
他的手,顿在半空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,他慢慢放了下去。
赵悦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那个拥抱。
她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展大哥?”
展昭没有看她。
他垂下眼帘,后退一步,与她分开。
然后,他恭谨地行了一礼。
“展昭参见公主。”
赵悦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恭敬的模样,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展大哥,”她的声音有些颤,“你……你可是在怪我?”
“展昭不敢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他。
赵悦急了。
“我并非有意隐瞒!”她上前一步,想抓住他的手,又被他后退一步躲开。
她站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知怎么开口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怕你不接受我,也怕你接受我后,会因我的身份带给你压力,让你为人所非议……”
早知道他会生气,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,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才发现,自己还是那么手足无措。
展昭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里的泪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,看着她手足无措、结结巴巴解释的样子。
他心里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垂下眼,不去看她。
“公主不必如此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“公主怎样做,自然都有您的道理。展昭并不敢心存不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——还请公主放过展昭。”
赵悦愣住了。
“放过你?”
“今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展昭虽身份低微,却也不想成为公主闲来无事的消遣。”
赵悦不可置信地盯着他。
全身的力气,像被一瞬间抽空了。
她的手在发抖,眼里盈满了泪水,她拼命忍着,不让它落下来。
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闲来无事的……消遣?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颤得厉害。
“展大哥,你……这话是何意?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可知,你轻飘飘的一句话,不仅否定了我,也否定了你自己,更是全盘推翻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……”
展昭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赵悦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展大人,”她改了称呼,声音虚浮而缥缈,“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么?”
展昭不语。
“从前,你与我说过的那些话,难道,都不是出于真心?”
“从前并不知公主身份,多有冒犯,还望公主恕罪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如今知道了,展昭有自知之明,不敢高攀,恐辱没了公主。”
赵悦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还没落到地上,就散了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想要的,只是一个可以陪着你共同办案,一起行走江湖,心里眼里都只有你的女子而已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并非只能是我。换做别人,也可以,是么?”
展昭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赵悦看着他,等一个答案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她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,自己还是不能成为故事里的女主。
公主的身份,让她得以进入开封府,来到他身边,与他相识相知相守。
也是公主的身份,让他选择离她而去。
所以,这才是命运的正确走向?
他放弃了她,最终还是会选择丁月华?
人定胜天——这个可笑的词,到底是谁想出来的?竟会让她傻乎乎地信了这么久!
院中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敲响了。
没有人应。
门没有关紧,来人轻轻一推,便走了进来。
“展大哥!”
丁月华的声音响起。
她走进来,看见了相对而立的二人,也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
“悦姐姐?”她惊奇地睁大眼,“你怎在这里?许久未见,我还以为你回家去,以后都不来了呢!”
赵悦没有看她,只是静默地站着。
丁月华等了一会儿,见二人都不言语,便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,伸手拿起一样东西。
“展大哥,你让我来,是要送给我这个的吧?”
她笑着,将那东西举起来。
“谢谢,我很喜欢!”
赵悦的目光,顺着她的手望去。
月光晦暗,可她还是看清了那物。
两个相依的小人儿,白瓷质地。一男一女,男子身材颀长,面容俊朗,女子容貌俊秀,小鸟依人。
她认得这个东西。
她见过。
因为那是她亲手做的。
那下面,有两句铭文——
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。
展昭看向丁月华。
他没有请她来,也没想送她东西。
那对儿白瓷小人儿,他知道是悦儿送他的,他拿出来,是为了还给她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。
可不知为何,鬼使神差地,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沉默着。
赵悦看着那个瓷人,看着丁月华手中的那两个相依的小人儿。
她眼中有什么东西,缓缓熄灭了。
良久。
她抬手,将颈上的玉桃花摘了下来,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“这是第二次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有着决绝,“我将它还给你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。”
她垂下眼,停了一息。
“昭华从前多有打扰,还请展大人勿怪……”
言罢,她转身。
头也不回地,走了。
展昭站在原地,仍是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后消失的身影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没有追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丁月华站在一旁,看着那个瓷人,又看看他。
她的嘴角,微微弯了弯。
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是想来找展昭说说话,却碰巧撞见了这一幕。
看来,她赌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