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祾和赵祺来看她的时候,是她苏醒后的第三天。
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到了。
“悦儿!悦儿怎样了?”
赵祺的嗓门又亮又急,恨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。
紧接着是赵祾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你这么冒失,万一悦儿在休息,也被你吵醒了。”
“我想她了嘛!”赵祺理直气壮,“她睡了也必得叫她起来——”
“醒着呢。”
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,带着笑意。
“哥哥请进来吧。”
赵祺脚步一顿,回头冲赵祾挑了挑眉。
“瞧瞧!”
他推门进去,边走边问:“身体可大好了?”
赵悦早已迎在屋里。
见二人进来,她忽然站定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两位哥哥关心,”她垂着眼,声音软软的,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赵祾愣住了。
他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着她,眼里满是困惑。
“今日这是怎么了?”他问,“好端端的行什么礼……”
“无事献殷勤——”
赵祺嘿嘿一笑,凑近她,压低了声音。
“说吧,又有什么事想求着哥哥?”
赵悦抬起头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瞧你说的,”她眨眨眼,“非得天天怼你你心里才痛快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软了。
“两位哥哥于百忙之中,特意拨冗来看望,悦儿心中感激,无以言表……”
“悦儿。”
赵祾头皮一麻,赶紧打断她。
他急急解释道:“不是哥哥迟迟不来,实在是因为前几天出外办差,一直不在开封——”
“大哥。”
赵悦眨眨眼,嘴角弯起来。
“你这样忙着解释,很容易让我觉得,我是一个斤斤计较、小肚鸡肠之人,似是即将挟怨报复。”
“你不是吗?”
赵祺在一旁接话,笑得更欢了。
“你哪次对我笑能有好事?这次竟会行礼,弄得我心中属实不踏实——”
“二哥此话差矣。”
赵悦偏过头,眼里带着一丝促狭。
“我们兄妹一母同胞,兄友妹恭,理应相亲相爱、互帮互助才是正理。”
赵祾和赵祺对视一眼。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然后,赵祺开了口。
“先说好啊,”他的声音里没了笑意,“这回是父王关了你,我俩也没法把你放出去。”
赵悦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明显吗?”她小声嘟囔,像是不甘心,“我已经很委婉了……”
赵祾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宠溺,也有无奈。
“从小看着你长大的,”他说,“你觉得呢?”
赵悦不说话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。
“既如此,”她说,眼睛亮亮的,“那哥哥可猜一下,如若当真不能出府,悦儿可会善罢甘休?”
赵祺的笑容收了。
他看着她,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你可别闹啊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父王这次是真生气了。你在开封府受了伤回来,他已经放话,如果你有事,他定要拆了开封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能安然无恙,算是开封府的运气好。你现下尚未康复,若是强行出府,或是在家里闹,父王不忍责罚你,必会迁怒于他们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到那时,你想保护的人,怕也是保不住的了。”
赵悦愣在那里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二哥说的是对的,她太清楚了。
父王那个脾气,若是真惹急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她若是闹得厉害了,他必会迁怒。到那时,展昭怎么办?开封府那帮兄弟怎么办?
可难道……
就这样和开封府,和展昭,永不相见了?
若是放在从前,她随便翻个墙,也能偷跑出去。
可现在,她伤还没好。轻功施展不出来,强行出府又怕连累别人。
怎么办?
她站在那里,想着想着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然后,眼泪落了下来。
“悦儿?”
赵祾慌了。
他赶紧递上帕子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这又是何苦来?开封府日子那般清苦,你从小备受宠爱,金尊玉贵,怎能受得了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。
“悦儿,你……是不是真的在开封府有了心上人?”
赵悦微微一怔,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眼,看着大哥。
那目光,坦坦荡荡,没有躲闪,也没有羞涩,就那样看着他。
赵祾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。
“……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?”
赵悦眨了眨眼。
“大哥问这话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?”
赵祾愣住了。
赵祺在旁边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“得,我就说嘛,咱们这个妹妹,什么时候被人问住过?”
他想了想,道:
“是那个……展昭?”
赵悦不说话。
但是答案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了。
“真不知展昭有哪里好,竟让你如此牵肠挂肚……”
“我就是喜欢他!”
赵悦终于绷不住了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她不管什么帕子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若是从此再见不到他,我……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赵祺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那副委屈得不成样子的模样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年她大概三四岁,想要爬树掏鸟窝,父王不让。她就站在院子里哭,哭了整整一个下午,哭到嗓子都哑了。
他和大哥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最后是他俩先心软的,趁父王不注意,偷偷爬上树,把窝里的小鸟给带了下来。
为此,他俩还挨了父王一顿责罚。
后来才知道,原来,是悦儿发现老鸟死了,她怕小鸟活不了,才要弄下来自己养。
可她这么小,没人信她说的。
她抱着那两只小鸟,眼泪还没干,就笑得像朵花。
这么多年了,还是没变。
赵祺叹了口气。
他看向赵祾。
“大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透着无奈和认命。
“悦儿认准的事,什么时候改过?从小便是如此。咱俩不帮她,还能让她去找谁?”
赵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赵悦,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的脸。
沉默了很久。
他也想起了那两只鸟,想起了她小时候追着他俩跑的样子,想起了她每次闯祸,都是他俩来收拾烂摊子。
他是大哥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当你俩的大哥,”他说,声音涩涩的,“我怎能独善其身?”
他顿了顿。
“父王若是知道了,有什么惩罚,我来担着便是。”
赵悦愣住了。
她抬起泪眼,看着两个哥哥。
“大哥、二哥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赵祾别过脸去,不看她,“再哭就不帮了。”
赵悦赶紧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不哭了!”
赵祺在一旁笑出声。
“得,就这点出息。”
赵悦瞪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可嘴角,悄悄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