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两天,入夜时分,展昭都会悄悄去南清宫。
没有人知道。
他也不让任何人知道。
白日里,他和王朝他们一起查那二十几个人的名单,一个一个过,一个一个排除。神情如常,说话如常,做事如常。
可一到夜里,他就控制不住自己。
双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,带着他穿过夜色,穿过那条街,停在那一带高高的围墙外。
他翻墙进去,落地无声无息,像一只猫。
南清宫的守卫虽严,对他来说不过形同虚设。他绕过巡逻的侍卫,穿过几进院落,在那排房舍前停下脚步。
哪一间是她的?
他不知道,便只能一间一间地找。
第一夜,他找了很久。
每一扇窗都关着,每一盏灯都亮着,可他不知道哪一盏属于她。他站在暗处,看着那些窗户,等了很久很久。
没有人出来,没有声音。
直到天色将明,巡逻的侍卫换了一班,他才不得不离开。
第二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运气好一些。刚翻过墙,就看见一个丫鬟端着水盆从一间房里出来。她转身关了门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是夭夭。
展昭看着那扇门。
是她。
他悄悄靠近,停在窗下。
屋里很安静,偶尔有细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,他听不出那是谁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呻吟。很轻,很短,像是没忍住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她。
那个声音,他太熟悉了。
他想推开那扇窗,想进去看看她。可他不能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响起,有人走到床边,然后是说话声,隔着窗听不真切。
他凝神细听——
“父王,母妃。”
那个声音。
她醒了。
展昭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王妃在哭,王爷在叹气,她在宽慰,连带着相求。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隔着窗,隔着墙,隔着这世上最远也最近的距离。
他从未想过,她的身份竟是如此。
从前只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,身边有贴身丫头伺候,吃穿用度都与常人不同。可他从未往那方面想。
他以为,她只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女儿。待时机成熟,她应允后,自己诚心去求娶,总能将她娶回家。
现在想来,真是天真得可笑。
他站在窗外,听着屋里的哭声和说话声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。
偷窥着她不该属于他的那部分人生。
他想进去,想推开那扇窗,想把她拥进怀里,想问她疼不疼、好不好、有没有想他。
可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直到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,直到烛火熄灭,直到一切都沉入寂静。
他仍然站在那里。
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守着她不知道的夜。
他问过自己:怪她吗?
怪她瞒了这么久?
答案是:不怪。
她不说,自有她的道理。他信她并非有意隐瞒。
或许只是不知如何开口罢了。毕竟,这种事,换作任何人,都不知从何说起。
可他不怪她,不代表他不迷茫。
她是公主。
他呢?
一个江湖出身的护卫,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,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的人。
他拿什么求娶?
即便他开了口,八贤王又怎会应允?
他只会让她为难,让她在中间难做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她理应过这世上最好的生活。
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,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。
他怎么能忍心,带她走入那样充满危险、充满不确定的波诡云谲之中?
他给不了她那样的生活,他只能给她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未来。
是的,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有心无力,什么叫患得患失。
原来爱一个人,不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。
有时候,是明知留不住,还要放手。
那几日,王朝他们暗地里把那二十几个人的名单查了个遍。所有的人都没有可疑之处,不是府里的人干的。
若是外人潜入,为何单单要去给赵悦下毒?若是挟怨报复,又为何未下死手?
这些问题被反复讨论,却始终无解。
南清宫里,赵悦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。
她想他,想得快要发疯了。
醒着的时候,她满脑子都是他。他的眉眼,他的身姿,他温柔的笑,他轻蹙的眉,他带着磁性的嗓音,他温暖有力的怀抱……
可她出不去。
父王下了死命令:公主想出府,务必拦着。
她试过一次,被侍卫客客气气地“请”了回来。又试了一次,还是同样的结果。
第三次,她没试了。
她知道试了也没用。
身体稍稍恢复些,她又一次向父王母妃提出请求。
“我要回开封府。”
“不行。”
父王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。
“为何?”她急了。
“悦儿!”八王爷看着她,又气又无奈,“父王以前是不是太纵着你了,以至于让你现在无法无天?”
她不说话,只是倔强地抿着嘴。
“你如今年纪已是不小,早该议婚了。天天在外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!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何况,父王早就同你说过,开封府树敌众多,环境凶险。你这回受伤,不就是个例?这回幸运,捡回一条命,下回呢?下下回呢?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总之,开封府你是别想着回去了。你既不喜欢庞晟,等退了婚,父王再为你找一个更——”
“父王!”
她打断他。
“您允诺过悦儿,将来悦儿定要自己找……”
“自己找自己找!”八王爷听不下去了,“好!你倒是找啊!天天在开封府里当差,就能找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。
王妃在一旁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“悦儿,”她狐疑地看着她,“是不是开封府里,有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赵悦已经听懂了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悦儿,此事可是当真?”父王也皱起眉。
赵悦张了张嘴。
她想承认。
她想说:是,有一个人,他叫展昭,他很好,我想嫁给他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万一——万一他知道她的身份后,心存芥蒂呢?
万一他不愿接受呢?
万一父王母妃怪他未能好好保护自己,一气之下回绝呢?
万一……
太多万一了。
每一个万一,都像一堵墙,把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父王母妃勿要多想。”
王妃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八王爷哼了一声。
“开封府那帮人,哪里能有我悦儿的良配?跟着包拯,个个都是行走在刀尖上,不知道哪天就命丧黄泉。我悦儿岂不是——”
“父王!”
她猛地打断他,声音又急又气。
“您不许乱说!再这样,我就生气了!”
父王愣了一下,随即无奈地摆了摆手。
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”
王妃在一旁,白了他一眼。
赵悦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她怕再说下去,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她想他,想得快要疯了。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,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外面站着,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醒了。
她只知道,她出不去。
她被困在这里,像一只笼中的鸟。
思念如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快要将她淹没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摹他的样子。
他的眉眼。
他的身姿。
他温柔的笑。
他轻蹙的眉。
他带着磁性的嗓音。
他温暖有力的怀抱。
……
她多想现在就扑进那个怀抱里,再也不出来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只能坐在这里,对着月亮,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。
展昭。
展昭。
展昭。
月亮不会回答她。
而他,也不会知道。
窗外不远处的暗影里,有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看着那扇窗,看着窗内透出的微弱烛光,看着那个坐在窗前的模糊身影。
他想进去。
想推开那扇窗,想把她拥进怀里,想告诉她:我来了,我一直在。
可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那道光。
直到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,直到烛火熄灭,直到一切都陷入寂静。
他仍然站在那里,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守着她不知道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