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院，进得房来。
展昭小心地将赵悦放在床上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然后他去打了水，拧干帕子，为她擦洗手臂上的血迹。
烛光昏黄，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他的目光专注，眉心微蹙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，像是怕弄疼她。帕子蘸着温水，轻轻拭过伤口边缘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赵悦安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低垂的眼睫，看着他紧抿的唇角，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时那克制的力道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温暖，踏实，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，终于靠了岸。
如果忽略掉手臂上的伤，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的样子。
擦洗干净，收拾完毕。
展昭坐在她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赵悦看着他。
她知道他定是因自己受伤而心中郁郁。她偏过头，故意逗他道：
“名满天下的展大侠，今天也做起这样服侍人的事情来，故此不太开心，也是能理解的……”
展昭无奈地看她一眼。
“你知道我定不是因为这个……”
“那是为何？”
赵悦将脸凑近他，偏着头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如若不是，你便笑一笑，我方能信了你。”
展昭看着她。
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狡黠的笑，看着她明明受了伤、却还在想方设法逗自己开心的模样。
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嘴角微动，扯出一抹笑。
那笑很轻，很淡，却让她心里一暖。
“其实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夭夭在这里，可以服侍你。我可能……多有不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为何不想让父母知道？怕他们担心？”
赵悦低下头。
烛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，也照出那一闪而过的低落。
“我怕他们带我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他们知道我受伤，一定会带我回家，不会容许我继续待在府里的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可是，我不想离开你。”
展昭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说“不想离开”时那认真的模样，看着她明明在笑、却让人心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。
他微微一笑。
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。
“如此，”他说，“是我欠了你的，此生定会好好还你便是了。”
赵悦扬起小脸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展大哥，”她笑着说，“我也会好好待你，让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完。这样，你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。”
她明明是笑着说的。
可展昭看着她的眼睛，忽然红了眼眶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伸手，小心地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那便这样说定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永远不分开。”
赵悦靠在他胸口，乖乖地应了一声。
“嗯，好。”
他吻了吻她的鬓角，良久，才放开她。
“换身衣服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赵悦愣了一下，脸微微红了。
“那个……我自己可以。”
展昭看着她那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他起身，走到门外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内半晌没有动静。
展昭站在门外，等着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听见远处隐隐的梆子声，一声一声，敲在寂静里。
等了许久，还是没有动静。
她一个人，能行吗？
他有些心焦，又不好催。
正犹豫间，忽然听见一声轻呼。
很轻，很短，像是没忍住。
他心里一惊，来不及多想，推开房门便冲了进去。
烛光摇曳，他一眼便看见了赵悦。
她背朝着门站着，衣衫只穿了一半，受伤的手臂露在外面。原本包扎好的伤口，又有新鲜的血液渗了出来，沿着手臂蜿蜒而下，在昏黄的烛光里，触目惊心。
展昭心里一疼。
他再也顾不得许多，快步上前，一把将她抱起。
她的身子软软的，靠在他怀里，没有挣扎。
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，拉过被子来给她盖上。可受伤的手臂露在外面，没法盖在被子里。
整条手臂裸露着，雪白的肌肤柔滑光洁，配上那斑斑点点的红色血迹——
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。
展昭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他赶紧别开眼去。
“抱歉，”赵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自责，“是我太笨，衣服都穿不好。”
他的目光又转回来，看着她。
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，看着她受伤的手臂，看着她明明在自责、却让别人只想责怪自己的模样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这句话，从他受伤起就一直压在心底。他后悔，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回来，后悔让她挡下那一箭。
如果他能早点回来……
赵悦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里的悔意，看着他紧抿的唇角，看着他明明在自责、却什么都不肯多说的样子。
“以前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只知道你曾经受过许多伤。问你的时候，你都说没事，都过去了。我却从不知，受伤是这种感觉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比起我受的伤，我更心疼你。你流血的时候，谁又来照顾你……”
展昭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那里面快要溢出来的心疼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酸涩的，柔软的，又热又烫。
“悦儿。”他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她看着他，微微扬了扬眉。
“我究竟何德何能，”他说，“竟会得你如此倾心相待。”
赵悦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烛光在她眼底跳动，像藏着两颗小小的星星。那光很亮，很暖，亮到让他不敢直视，暖到让他想靠近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。
看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，一点一点化开。
“因为你是展昭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是那个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。是你让我懂得，人生在世的意义究竟为何。”
她看着他，目光柔和，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。
“展大哥，你一直是我的心之所向——永远都是。”
展昭定定地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含情的眼，那双眼里，是坚定不移的爱意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快要淹没在她如水般清澈的双眼之中了。
终是情难自控，他俯下身，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。
“还好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丝庆幸，“还好，我没有错过你。”
赵悦窝在他怀里，静静地感受着他的心跳。
良久。
她忽然轻声问：
“展大哥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有一天，我们又在人海中走散了，怎么办？”
展昭没有犹豫。
“站在原地不要动。”他说，“等我去找你。”
赵悦没有说话，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他总能给予她感动，给予她安心。
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，她都希望——
那便是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