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过了很久。
赵悦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,四周很静,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忽远忽近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她想睁开眼睛,可眼皮太重了。
忽然,手心一暖。
那温度很熟悉,干燥的,温热的,带着一点薄茧。
她认得这双手。
她用力,睁开眼睛。
烛光有点刺眼,她眨了眨,慢慢看清了头顶的房梁。
入目是陌生的房梁。
不是书房,不是西院,是一间她从未来过的屋子。陈设简单,只有一桌一榻,墙边立着药柜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——公孙先生的药庐。
手心那双手还握着,没有松开。
她想起来了。
刚才打斗的地方离书房不远,离药庐更近。展昭定是抱着她,直接来了这里。
她偏过头,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怕,又像是庆幸,像是熬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。
她想说什么,却看见了公孙策拿着剪子走过来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公孙策的声音稳稳的,“别动,我先看看你的伤。”
她低头,看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口,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渗。
疼。
现在才真的开始疼了。
公孙策小心翼翼地剪开赵悦的衣袖,当伤处露出的那一刻,在场之人无不暗暗倒抽一口凉气。
那袖箭极锐利,深深扎入她纤细的手臂中,几乎穿透。
箭身周围,皮肉翻卷,血还在慢慢渗出。
包拯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
他看着那伤口,看着那瘦弱的手臂,看着那个刚才挡在他身前的背影——如今正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,强忍着疼痛,一声不吭。
这是公主,是八贤王的掌上明珠,是太后和圣上搁在心尖儿上的人。
此刻却因为他,伤成这样。
他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,也说不出。
赵悦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人不必自责。”她的声音有些轻,却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所在,一点小伤,不打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若伤了大人性命,属下只怕会成为千古罪人。”
包拯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一点勉强的笑,看着她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在安慰他的样子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,只是垂下眼去,不忍再看。
公孙策仔细观察了一番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血是红色的,”他说,“还好,袖箭无毒。只是——”
他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这上面有好些倒刺钩。若要取出,只怕赵护卫还要多受些苦楚。”
赵悦愣了一下。
她从小到大,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。小时候磕了碰了,母妃都要心疼半天。如今这箭扎在肉里,还带着倒刺——光是想想,她就觉得那伤口更疼了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劳烦先生了。”
公孙策用干净布条紧紧扎住她的上臂。赵悦垂着眼,不去看那伤口。她的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,指尖微微发颤。
忽然,一只手覆了上来。
温热的,有力的,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抬起头。
是展昭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,有心疼,有担忧,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。
赵悦忽然觉得,手没那么凉了。
公孙策深吸一口气。
手上用力——
一把将袖箭拔了出来!
饶是绑了布条,血还是喷涌而出,溅在地上,触目惊心。
“呃——”
赵悦痛呼一声,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,可那疼痛太烈,烈得她全身都在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展昭即时伸手,点了她肩上两处穴道。
血,慢慢止住了。
丁月华一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着展昭握着赵悦的手,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心疼,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穴止血——
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我家最好的金创药,”她说,声音有些紧,“快给悦姐姐用上。”
她张了张口,似是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
公孙策接过,手脚麻利地往伤口上倒了好些。药粉敷上去的时候,赵悦又轻轻颤了一下。
展昭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包扎完毕,赵悦的面色终于慢慢地缓过来一些。
众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赵悦闭着眼,慢慢缓着那口气。
忽然,她睁开眼睛。
“夭夭!”
她心中一颤,情急之下竟作势要起身。
“夭夭她们怎样了?”
张龙连忙上前劝住她。
“赵大人别急!”他说,“方才衙役来报,厨下的火已经扑灭。两位姑娘受了些惊吓,倒是无甚大碍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“只是,赵虎受了些伤。”
众人又是一惊。
今晚的惊吓,太多了。
包拯忙问:“为何会受伤?可有大碍?”
“大人别太担心。”张龙道,“方才厨下火起之时,殃及两位姑娘的卧房,她二人被困在屋里,出不来。”
王朝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。
“形势危急之时,幸亏赵虎及时赶到,便不管不顾地冒着火势冲了进去。想是夭夭姑娘离门近些,赵虎先把她拉了出来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赵虎带着洛樱快要冲出门时,一根房梁落下。他……便将洛樱护在了身下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“好在那截房梁无火,”张龙赶紧补充,“只是赵虎被砸伤了。方才请大夫瞧过,受了些内伤,倒是于性命无碍。”
赵悦听完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她转向公孙策。
“先生,”她的声音有些急,“烦请您快去瞧瞧赵虎。别的大夫,我不太放心。”
想了想,又道:“王朝,麻烦你去保护先生。”
公孙策点点头,快步出门而去。
王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随后而去。
赵悦靠在椅背上,眉头紧锁。
“都是我不好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自责,“如果我不是学艺不精,又怎会受伤,耽误了先生为赵虎诊治……”
“这怎能怪你呢?”
张龙先开口,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。
“若不是你替大人挡了那一下,今夜之事又该怎生收拾?”
赵悦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可知道对,和心里能放下,是两回事。
正说着,马汉回来了,上前来低声禀报。
“属下已按赵护卫示意,故意去往邵君蘅之前住的客房探询了一番。如若有人暗中偷窥,定会以为邵君蘅仍住在那里,不会想到我们已将他另地安置了。”
包拯听完,点了点头。他看向赵悦,目光里满是赞赏。
“赵护卫方才已然受伤,”他说,“仍心细如发,实在令本府钦佩。”
赵悦勉强扯了扯嘴角。
“属下也是偶然想到此节。”她说,“也是马汉大哥机敏,方能心领神会。”
包拯看了看天色。
“天色不早,”他说,“赵护卫可先回去休息,好生养伤要紧。”
赵悦微微蹙眉,似是想要拒绝。
赵虎那边还没消息,她想等。
展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大人,”他抢先道,“属下先送悦儿回去,这里便有劳几位兄弟了。”
包拯点头应允。
赵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忽然道。
她看向马汉。
“马汉大哥,”她问,“夭夭现在哪里?”
“她陪着洛樱,一直守着赵虎。”
赵悦松了口气。
“今晚的事,还请大家替我瞒着她,就说赵虎救了她,她理应陪着洛樱照顾。切不能让她回西院,若是让她知道我受伤,她一定会去告诉我爹爹和娘亲……”
包拯看着她。
他知道她的意思。可发生这样大的事,如果不让八王爷和王妃知道,将来他们若得知真相,怕是要心痛死了。
他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赵悦看出他的犹豫。
“大人,”她双眼直视着包拯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大局为重。”
包拯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,看着她明明疼得厉害、却还在为大局着想的样子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个姑娘,不是他想护就能护住的。
她有她要护的人,有她要守的事,有她自己的路要走。
他只能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终于点了点头。
心中默想:
将来圣上与王爷怪罪下来,便由本府一力承担便罢了。
赵悦彻底松了口气。
她向包拯告辞,便要起身。
忽然,身子一轻。
展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我抱你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不容她拒绝。
赵悦愣住了,当着这么多人,她的脸一下红透了。
“展大哥,”她小声嘟囔,“我伤的是胳膊,不是腿……”
“你流血了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赵悦不说话了。
她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口,任他抱着自己往外走。
身后,包拯和公孙策看着二人的背影,目光复杂。
喜的是,这一对小儿女终于重归于好。
忧的是,展昭——万一在不断的接触中,他回想起了什么,导致“诛心”复发,那可如何是好?
张龙凑到马汉身边,压低声音:“哎,刚才赵大人冲你使眼色,你咋就知道是去客房?万一人家是想让你去茅房呢?”
马汉斜他一眼。
“你猜?”
张龙挠挠头,想了半天。
“不会是……声东击西?”
马汉没说话,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张龙顿时来劲了:“我就说嘛!我刚才就想问来着,被王朝踹了一脚没问成——我其实早就猜到了!”
“是吗?”马汉慢悠悠道,“那你猜的时候,是在被踹之前还是之后?”
张龙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然后憋出一句:“反正我猜对了。”
马汉拍拍他的肩。
“嗯,下次争取在被踹之前猜对。”
张龙:“…………”
丁月华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她是听到动静赶来的,出手相帮,从头至尾一直在侧。
她看着赵悦处理伤口,看着展昭担忧心疼,看着他不管不顾抱起她离去。
心里,酸涩难当。
她知道,自己选的这条路,不好走。
要想走到展昭心里去,怕是难上加难。
可她咬了咬嘴唇。
既然选择了,她定是会坚持走下去的。
如果不能得到展昭,她这一生,又有何意义?
她一个人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