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贤王愣住。
包拯愣住。
仁宗也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！”他说，“朕这个妹妹，倒真是让人惦记。”
庞妃在旁笑盈盈地看着。
仁宗看向八贤王。
“皇叔意下如何？”
八贤王张了张嘴。
他本能地想要反对，可话到嘴边，还未及出声——
“原来弟弟中意八王爷之女！”
庞妃的笑声抢先一步，将那话头截了过去。
“昭华公主才貌双全，知书达理，与庞晟甚是相配。况且，也算是亲上加亲，今日定下，也算双喜临门。”
她转向仁宗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皇上，您道这桩姻缘好不好？”
包拯低头，不语。
仁宗又笑了。
“朕这个妹妹，当真是极好的。”他说，“这样看来，庞晟还真是有眼光！”
八王爷眼见风向不对，忙道：“皇上，悦儿她小孩儿心性，还未到谈婚论嫁的时候，万万配不起殿前司都指挥使——”
“王爷过谦了。”
庞妃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却字字落在要害上。
“谁不知圣上与太后都对公主宠爱有加，想来定然是不差的。王爷若是推脱，定是因为看不上舍弟，认为二人不般配的缘故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这可叫臣妾难做了。”
仁宗看她似有不快，连忙安抚。
“爱妃切莫这样想，想来皇叔定非此意！”他说，“悦儿她确实心性未定，若是早日结了亲，定能好些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况且，朝野传闻，太师与皇叔不睦。这回若是联姻，岂不是绝了飞短流长？朕也乐见群臣齐心。”
这话一出，包拯心中咯噔一下。
若是王爷不允，便是坐实了与太师不睦、党派之争——这谁能担得起？
果然，八贤王闻言，欲言又止。
他踌躇片刻，终于闭口不言。
仁宗当他默认。
庞妃在旁推波助澜。
太师俯身谢恩。
这桩婚事，居然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“……哀家高不高兴，又有什么打紧？”
太后的声音冷冷的，像腊月的冰。
赵悦伏在太后怀里，哭声渐止，但仍是不断抽泣。
太后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你先起来，”太后拉她起身，“地上凉。”
赵悦依言站起，却仍紧紧抓着太后的衣袖，不肯松开。
太后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，心里又疼又软。
“你怎不想想，你就这一个妹妹。”
她又看向仁宗，目光如刃。
“你在下旨前，可有考虑过悦儿是否愿意？她心中是否已有意中人？女子后半生的幸福，皆由姻缘的好坏决定。你随随便便就把妹子给了人——她若过得不好，又如何能补救？”
一席话说得仁宗汗颜。
他起初有些不明所以，此刻细细回想，今日确实是自己冲动了——当时庞贵妃在侧，跟着太师一起求，自己一时高兴，就下了旨意。
此刻跪在太后面前，回想起来，他只觉得自己当时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。
怎么就那样轻易地应下了？
旁人也就罢了，偏偏是悦儿。
是母后的义女，是南清宫的掌上明珠，更是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唯一的妹妹。
怎地就这般轻易许了人？
悦儿的亲事，怎的也要先禀明母后的，这般先斩后奏，自己这顿训斥——倒也真不算挨得冤屈。
他偷眼看着太后的脸色，试图为自己开脱。
“母后，悦儿她还小……”他小心地说，“应该不会有意中——”
“哼！”
仁宗吓了一跳，立马闭上了嘴。
“她若还小，你着急给她指婚，却又是为何？嫌她碍了你的眼？”
仁宗哑口无言。
他讪讪地低下头，不敢再言语。
赵悦站在那里，一直低着头。
此时一室寂静，她知道，又该自己出场了。
“请母后勿要再责怪皇兄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哽咽，“从小到大，皇兄一直最疼我，我又岂会不知。”
仁宗听了，心中更不是滋味儿。
“他确是为我着想，是我不好，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。”
太后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“悦儿曾立志，定要嫁一个自己心仪的男子。”赵悦继续说，“没想到造化弄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既如此，悦儿宁愿以死明志，也好过嫁与不喜欢的人，郁郁终生。”
“我儿不可！”
太后急了。
她转向仁宗。
“皇儿，这事是你惹出来的。你自己思量应当怎么处置！若处置不好，伤了你妹妹——日后别说哀家，就是南清宫，你也见不得了！”
仁宗看着赵悦。
看着她眼眶里的泪，看着她死死咬住的嘴唇，看着她明明委屈至极、却始终没有怨怼自己一句的样子。
他心里一酸。
“母后，都是儿子的错。”他说，“只是儿子是皇帝，君无戏言。圣旨已下，岂可朝令夕改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赵悦抬起头，眼泪汪汪地望着太后。
“母后不要为难皇兄。”她说，可怜巴巴的，“左右是悦儿没福罢了……”
仁宗心里一紧。
他看见太后又要发怒，连忙道：
“即刻退亲自是不宜。儿子再下一道旨意，只道公主年纪尚幼，一年内不会出降。待得日后寻个机会，再把这门亲事退了——”
他看向太后，小心翼翼道：
“母后，您看这样可好？”
太后想了想。
目前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她沉默了半晌，令得仁宗头上的汗又多出了些。
然后，才轻哼了一声，道：
“既如此，”她说，“你还不赶紧去？”
仁宗如蒙大赦，赶紧溜之大吉，回去下旨不提。
赵悦见他走远，方才逐渐止住哭声，转过身去，向太后下跪谢恩。
太后拉她起身。
“悦儿，”她叹了口气，“你的终身大事，也是哀家疏忽了。若是早点将你指给展护卫，又怎会生出这许多波折……”
赵悦摇头。
“母后疼爱悦儿，谁人不知。”她说，“只是，展大哥，我不想逼他，我不希望他是因指婚才接受我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。
“为何？”她问，“是他对你丝毫无意？”
赵悦的脸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轻轻咬了咬嘴唇。
“母后不知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展大哥原本在江湖上声名赫赫，却在如日中天时投身公门。为此遭受了多少误解与非议——世人都道他是贪慕虚荣才会如此，却不知他一心都是为了大宋的百姓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如果再接受指婚，流言蜚语再起，只怕是要将他淹了。我不想他受这样的委屈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怕他委屈，”她缓缓开口，“就不怕自己委屈？你是公主，这是事实，改变不了的。难道因为这个，你便要一辈子默默守着他？”
赵悦没有说话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漏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照见那一点微微的笑意。
“母后，”她说，“悦儿不委屈。”
她静默了片刻，续道：
“悦儿只是有些怕——怕他知道我的身份后，会退缩。更怕他勉强接受，但是一辈子打不开心结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悦儿想再等等，等到他能确定自己的心意，可以为了我不顾一切，那时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太后看着她。
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，看着她明明在说“不委屈”、却让人心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。
她摇头，叹气。
什么也没说。
宝慈宫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赵悦站在阶前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得有些发紧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脸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刚才在太后怀里哭成那样，一半是真的委屈，一半是演给皇兄看的。现在戏演完了，那股委屈反而淡了。
剩下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她抬头，看着天边那轮月亮。
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？是在查邵君蘅的案子，还是在西院等她？
她站了一会儿，让夜风把最后那点泪意也吹干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朝南清宫的方向走去。
步子比来时稳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