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时，赵悦回到南清宫。
不出所料，南清宫也是一片热闹。
八王爷蔫头巴脑坐在一旁，正听着王妃喋喋不休的抱怨。他低着头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一句话也不敢接。
两位郡王赵祾和赵祺尴尬地立在一旁，劝也不是，不劝也不是，只能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然后一起低下头。
“王爷可真是一家之主！”
王妃的声音冷冷的，音调不高，却一个字一个字钉在王爷心上。
“这么大的事，竟是自己一个人便做了主了。左右这南清宫，也没有我们母女的位置——不如一纸休书休了我也就罢了！”
“夫人这是说哪里话？”
八王爷今日在宫里颇有些气不顺，此刻却仍是赔着笑。
“今日是本王糊涂了。当时形势所迫，皇上高兴，本王实在无法推脱。又想着悦儿年龄也不小了，心总是不定，不如给她找个人家……”
“那便能随便找一个人么？”
王妃打断他。
“你可知那庞晟风评如何？现放着祾儿与祺儿，与庞晟一样，同朝为官，都是年轻人，自然了解得多些。你就不知道回来问问他俩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高了。
“圣上问你，你就不会说回来问问我？你不愿意当这个恶人，我来当！”
“本王是王爷，若是说回来问问王妃的意思……”
“好！说到底还是你的面子重要！”
王妃一拍桌子。
“来人，给王爷上笔墨，写休书！”
“本王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八王爷的汗也下来了。
正闹闹哄哄，有人来报：“王爷、王妃，公主回来了！”
赵祾和赵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两人悄悄对视一眼，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。
妹妹回来，还不知道会怎样闹一场。
话音未落，赵悦已经进了门，也不行礼，径直跑到王妃面前，一把抱住：
“母妃——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又软又糯，听着就让人心疼。
“悦儿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爹娘疼爱的孩儿，今日方知，原来女儿的幸福，也比不上旁人的一句话……”
“悦儿，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……”
八王爷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赵悦也不瞧他，只是搂着王妃的脖子，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悦儿不哭不哭！”
王妃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，忙里偷闲还不忘狠狠瞪了八王爷一眼，成功让他闭上了嘴。
“母妃明日便去面圣，定要为你退了这门亲事方罢！”
赵悦伏在母妃怀里，抽抽搭搭地哭着，可心里，却渐渐有了底。
母妃的这句话，便是最好的承诺。
她偷偷抬眼，看了一眼父王。只见他坐在一旁，坐立不安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，只能干瞪着眼。
她心中暗笑，面上的表情还是维持着。
“悦儿方才已经去见过太后了。”
王妃急急问道：“太后可有何懿旨？”
赵悦微微收了泪，只时不时地落两滴，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自己的委屈。
她将宝慈宫的事，慢慢说了一遍。
太后如何发怒，皇兄如何认错，最后如何定下“一年内不出降”的旨意。
王妃听完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还好，还好有太后作主……”她说，“悦儿，坊间传言，你两个哥哥都已说与我听了。我知那庞晟其人并不值得托付终身——都怪你这个糊涂爹爹！”
“本王……本王也是一时骑虎难下……”八王爷歉疚道。
“如何骑虎难下？”王妃瞪他，“莫说皇上从小在南清宫养大，便是没有那些年的情分在，你若坚持不愿，他还能抄了南清宫不成？”
“唉！”
八王爷叹了口气，这才找到机会，将御书房里的事描述了一回。
庞妃如何出现，太师如何请旨，二人如何一唱一和，自己如何被逼得无路可退……
众人听了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片刻后，赵悦方道：“如此，确实也不怪父王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今日之事，甚是奇怪，瞧着倒像是庞妃同太师事先商量好了——一唱一和，势必要促成这桩婚事一般。”
八王爷忙忙地点头称是。
他回想起方才种种，心下存疑。
这太师府处心积虑要得到悦儿，到底安的什么心？
如此，更是不可轻许，必要找个机会，退掉这门亲事方可！
赵悦见王爷神色变幻莫测，显是心中疑虑。
她适时开口。
“父王，今日之事，女儿便不与您计较了……”
八王爷眼睛一亮，脸上堆出笑来。
“甚好！甚好！”
“不过……”
赵悦话锋一转。
“您若真心疼爱女儿，可否答应女儿一件事？”
“答应答应，都答应！”
见赵悦口气有缓，八王爷心中高兴，大包大揽地应承着。
“我的夫婿，定要自己找。父王可应允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
八王爷没想到她竟提出这个要求，倒有些为难。
“悦儿，婚姻大事……”
“母妃！”
赵悦眉头一皱，嘴巴一扁，眼瞅着又要哭出来。
“悦儿就要自己找！若是嫁与不喜欢之人，还不如孤独终老算了！”
“好好好！自己找，自己找！”
王妃忙安慰她，又转向八王爷。
“悦儿想找一个心仪之人，有什么不对？”她说，“难道随便是个人都可以娶我女儿不成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又高了起来。
“难道王爷当初也是娶谁都可以吗？如果娶的不是我，是否也会待她像待我这般？”
赵悦暗笑。
自己这个母妃，还真是擅长——一招制敌。
八王爷无奈，他看了看王妃，又看了看赵悦，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他说，“悦儿将来的姻缘，由她自己去找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，我们稍微把把关，可否？”
“父王放心。”
赵悦笑了，那笑容里，有泪痕未干的痕迹，却掩不住眼底的光。
“悦儿定会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脑海里浮现出展昭的脸庞。
那张清俊的、温和的、总是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的脸。
她的嘴角，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笑意漫入眼底，像月光落入深潭。
她想，那个人，她早就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