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中,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。
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。她的头落在枕上,乌发铺散开来,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。
展昭没有走。
他静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醉后绯红的脸,更显肌肤粉白细腻,吹弹可破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,眉头微微蹙起,显是睡得并不踏实。
他没有撒谎。
他确是被琴音吸引而来。二人前面的对话,他并未听到。可后面那些——
“如果我早早就认识了你,悦儿,我会不会有机会……”
“这世上,没有人会比他入我心更早。”
这两句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原来,她心中并不属意白玉堂。
那得她钟情的人,是谁?
他们好像很早便已相识,那人早早就入了她心底。
可那人如今却在何处?为何她从未提起?
他想起公孙先生说过的话——关于诛心之毒,关于那个被遗忘的人。
自那时起,他便对她上了心。
她被陷害时,他不遗余力帮她寻找真相,还她清白。
楚楚出现时,她坚定不移的信任,让他安心。而他的清白,也是她还的。
他一直想找个机会,与她详谈。他很想知道,他与她之间到底有何过往,会让她成为他最刻骨铭心、以至于中毒后唯一忘记的那个人。
只是,他一直未找到机会。
每个看似合适的契机,总有各种各样的阻碍凭空发生。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,在极力阻止他知道真相。
也让她始终误会了他。
为何楚楚的出现都不足以让她对他产生丝毫的怀疑,偏偏丁月华与他亲近时,她总能随时随地冷下脸来?
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明明丁姑娘是个很单纯的性子,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。
可她好像不这么想。
今日,听她说早有心上人时,不知为何,他竟是心中猛然一疼。
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被硬生生地从他心里剥离了。
此时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
自己,这是喜欢了她么?
他无声地望了她半晌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出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那轻轻颤动的睫毛。
他伸手拿过被子,给她盖上。
许是盖被的动作惊扰了她。她微微动了动,似是察觉面前有人,手臂习惯性地攀了上来。
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醉后的含糊,带着梦里的呢喃。
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展昭毫无防备,他猝然被拉得俯下身去。
她的呼吸细微,拂在他脸上,温热,轻柔,带着淡淡的酒香。
他的心跳,漏了几拍。
“你可知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,“你每天都和她在一起……我心里有多难过……”
他闻声一怔。
眉头微微蹙起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展昭,你在干什么?他现在意识不清,定是把你错认成了旁人。你怎可趁人之危——
一念及此,他忙努力收敛心神,手臂抬起,意欲将她双手从颈上拉下。
她似是察觉了他的意图,那攀在他颈后的手,紧了紧。
“你就这般讨厌我?”她的声音竟带上了哭腔,轻轻的,软软的,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,“就连梦里,都不能让我再抱抱你吗?”
展昭心中不忍,手上略停了停。
正犹豫间,她又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,这是梦。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“可是就连这梦,也是好难得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曾以为,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……可是为什么……造化弄人,我还是失去你了……”
她如此情真意切。
展昭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是羡慕。
是妒忌。
妒忌那个深深藏在她心底的男子。
究竟是谁?如此不懂珍惜,将她伤至如此?
“每天和她在一起……”
他心中一动。
每天都能见到,还跟另一个姑娘在一起……
这人,难道是每天都去洛樱面前各种献殷勤的赵虎?
想到此处,他不禁皱了皱眉。
原来他们俩还有这样的过往。赵虎却移情别恋,当真可恶!
“展大哥……”
她忽然又开口了。
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,声音轻轻的,却像一颗炸雷。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含糊,“我每天看着你们出双入对……我……我可能要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展昭愣住了。
片刻后,待得明白她话中之意——
心中的震动,简直是无以复加。
难道……
她心中那人,竟是自己?
难道……正如他先前猜测的一般,他与她……有一段过去?
须臾间,记忆之海再起波澜。
那些破碎的画面,那些模糊的声音,忽然之间涌了上来——
“展大哥……悦儿好难受……”
“展大哥……那药……是遇到心动之人,才会情动……”
“你可知,悦儿喜欢你……一直都喜欢……”
“展大哥……你可喜欢我?”
……
一瞬间,展昭只觉全身冰冷。
这些……是真的吗?
这到底是自己一时情难自持的想象,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?
如若是真的——自己把她忘了,留她独自承受这些记忆,她又会是何等的心痛?
如若不是真的——为何与她相拥的感觉是如此熟悉?那样温暖馨香的气息,那样自然而然的姿态,仿佛一切都是发生在昨天,从未被遗忘。
心中忽然大痛。
那痛来得毫无预兆,像一把刀,从心口狠狠剜进去。一时间,连双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展昭忙坐起身,呼吸吐纳,以内力强行压下奔涌乱窜的气息。
他撑着,撑了很久。
可那口血,还是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。
殷红的血,落在床前的地上,在月光下触目惊心。
良久。
待得那股气息稍定,他才回过身,望向她。
她已经睡着了。
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来,眼角却还挂着一滴泪。那泪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,像一颗小小的珠子。
展昭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。
指腹触到她的肌肤,温热的,软软的。她轻轻动了动,却没有醒来。
他收回手,低低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她,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:
“悦儿,你虽未言明,我亦未回忆起从前与你的种种。但那朵玉桃花,如果不是心上之人,我又怎会相赠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若不是今夜你醉了,你还要瞒我到几时?”
“若是刻骨铭心的过往,我独自抽身离去,留你一人伤心——我又于心何忍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睡着,呼吸渐渐平稳。
展昭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月光如水,漫过窗棂,漫过床沿,漫过她的脸,漫过他的手。
周遭一片清冷孤寂,正如他此刻的心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