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间,最难过的便是情关。
或甜或苦,都令人难以割舍。哪怕身心俱疲、肝肠寸断、穷极一生亦不可得,也自会有人选择沉迷不悔。
赵悦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知道他的心意,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她以为自己可以装作不懂,可以让他知难而退,可以让他慢慢放下。
可他没有。
他一直在那里,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,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也出现。用他的方式,陪着她,护着她,逗她笑。
而她,什么都不能给他。
她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不是因为自己,是因为他。
现下,那个时不时出现的梦,那个将她带回千年以后的梦,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她即便再怕,再不舍,也逐渐明白——自己终将是要离去的了。
届时不告而别,白玉堂会不会上天入地寻她?
她不敢想。
与其让他到时候发疯,不如……提前让他有些准备。
“五哥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可能很快便会离开这里了。所以,现在想这么远,又有何意义?”
白玉堂一怔。
随即,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臂。
“离开这里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……回家。”
白玉堂愣住了。
家?
他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读出些什么。可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悦儿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祈求,“你若是不想留在此处,跟我回陷空岛可好?我定会一世对你好……”
赵悦心中感动,却更是伤感。
你可知我要回去的地方,甚至根本不在这个时空。我便是想与你去陷空岛,只怕也是不能的。
她没有说出口。
只是轻轻笑了一下,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。
“五哥,”她说,“今夜月色如此美,不说这些了。我弹琴与你听,可好?”
白玉堂看着她。
看着她转移话题,看着她把那些话都咽回去,看着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。
他知道她在躲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默默放开手,点了点头。
赵悦回房去拿了琴。
那是一张普通的七弦琴,不是多贵重,却是她来大宋后唯一自己置办的东西。琴身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,那是她刚学琴时留下的。
她把琴放在膝上,试了试音。
然后,轻拢慢捻。
一曲《笑红尘》从指尖流出。
那曲调洒脱逍遥,豪迈不羁,一扫方才的沉闷气息。月光下,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像是要把所有的烦忧都弹出去,弹给月亮听,弹给风听,弹给这个不知道还能待多久的世界听。
她轻轻哼唱着,声音低低的,柔柔的。
红尘多可笑,痴情最无聊……
白玉堂定定地望着她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忽然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该有多好。
一曲终了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涩涩的:
“如果我早早就认识了你……悦儿,我会不会有机会?”
赵悦看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这世上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,“没有人会比他更早入我心。”
白玉堂沉默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,是释然的,是洒脱的,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白玉堂。
“既如此,”他说,“我只守护着你便是了。”
赵悦心中一酸。
她知道劝阻无用。情之一字,这世上又有谁能逃得了?
譬如她自己。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饮酒赏月。
赵悦晚间已经喝过不少酒,此时再饮,很快便有了醉意。她半躺着,望着那轮圆月,目光渐渐迷离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一点闪烁的光。
那是泪。
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”她喃喃着,声音轻得像呓语,“今月曾经照古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至少……我们曾赏过同一轮圆月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白玉堂。可那目光又像是透过他,看向别处。
“你说,”她问,“我走后,他看到月亮,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我?”
白玉堂不知她说的到底是谁。
他只知她醉了。
他静默了一瞬,伸手欲将她抱起,送她回房。
手刚伸出,还未触到她衣角——
一道影子从天而降,挡在了两人之间。
那人抬手,轻轻挡掉了他的手。
白玉堂一怔,抬眼望去。
月光下,展昭站在那里,面色平静。
“白五爷。”他说,声音不卑不亢,“悦儿就不麻烦五爷相送了。我来就好。”
白玉堂眉头一皱。
“展昭?”他站起身,挡在赵悦前面,“你竟偷听我们说话!”
“并非有意。”展昭没有躲闪,“只是被琴声吸引而来,无意听见了几句,还望见谅。”
“呵呵。”白玉堂冷笑一声,“悦儿是与我一同饮酒,醉了自然由我送回去,不敢劳动展大人。”
“悦儿是开封府的人,”展昭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寸步不让,“自是应由我来照顾。”
“哟呵。”白玉堂挑起眉,“这是展大人拿开封府来压人了?”
“不敢。”展昭看着他,“只是这里是开封府内院。白五爷深夜在此,声张起来,怕是于悦儿清誉有碍。”
白玉堂一愣。
他盯着展昭,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怒,几分审视。
他知道展昭在耍心机。他知道若是自己坚持,展昭未必敢真的声张——毕竟说到在乎赵悦清誉这件事,展昭也不遑多让。
可他没有坚持。
不是因为怕了展昭。
是因为夜风渐凉,赵悦还躺在那里,已经睡着了。
“……展小猫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,“你记住,可不是五爷怕了你,我是为了悦儿着想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你记住——你莫要存任何非分之想。悦儿她心中早有意中人。等明日我见了她,若是被我得知你动了什么歪心思,五爷定是不会轻饶了你!”
展昭看着他,面色依旧平静。
“不劳费心。”他说,“请回。”
白玉堂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他转身看了一眼赵悦——她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。
他咬了咬牙,纵身跃下屋顶,消失在夜色里。
展昭站在原地,目送他离开。
然后他转过身,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瓦片上的人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睡着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。眉头还皱着,睫毛上似乎还有一点未干的泪痕。
他蹲下身,轻轻把她抱起来。
她的身子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是完全信任地靠在他怀里。
他抱着她,飞身跃下屋顶。